
楔子买股票杠杆
电话响起的时候,顾安然正在看一份设计方案。
屏幕上的名字让她愣了一下——顾美凤。
这个名字,已经有二十年没有在她的手机里出现过了。事实上,二十年前,这个名字就从她的人生里彻底消失了,像一颗被连根拔起的树,连带着根系上的泥土都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顾安然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十秒钟,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喂。”
“安然啊,我是姑姑!”电话那头的声音热络得像隔夜的剩菜被微波炉重新加热过,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自然的温度,“我明天到江城,咱们姑侄俩好好聚聚,二十年没见了,姑姑可想你了。”
顾安然没有说话。
二十年没见了。
这四个字从顾美凤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只是在说昨天忘了买酱油今天补上那么简单。可顾安然记得清清楚楚,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这个口口声声说“想她”的姑姑,是怎样站在她家家徒四壁的客厅里,用一种尖刻到近乎残忍的语气,对她母亲说出的那番话。
“嫂子,不是我说你,大哥走了,你们娘俩这日子怎么过?我哥那点抚恤金你们省着点花,我们家的日子也紧巴巴的,可别指望我们贴补。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那年顾安然十五岁。
父亲因公殉职,母亲体弱多病,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断了。单位给了八万块抚恤金,在二十年前不算少,但母亲要做心脏手术,光手术费就要五万。剩下的三万块,要供她读书,要维持母女俩的生计,每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母亲曾试着给姑姑打过电话,还没开口借钱,顾美凤就先发制人地说出了那番话。
从那以后,母亲再也没有联系过顾美凤。
而顾美凤,也果真二十年没有出现过。
“姑姑,有什么事您直说吧。”顾安然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情绪的涟漪。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阵略显尴尬的笑声:“哎呀,你看你这孩子,姑姑就是想你了嘛。明天到了咱们当面聊,对了,你现在住哪儿?姑姑直接去你家,咱们姑侄俩好好说说话。”
顾安然报了一个地址,挂了电话。
她靠在办公椅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窗外的江城正是盛夏,阳光明晃晃地洒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出一道道刺目的光。她今年三十五岁,是江城建筑设计院最年轻的副总工程师,手底下管着三十多号人,经手的项目动辄上千万。
这二十年,她一步一步从泥潭里爬出来,靠的是自己咬着牙考上的重点大学,靠的是大学期间同时打三份工攒下的学费,靠的是工作后没日没夜画图纸熬出来的业绩。
没有靠过任何人。
因为她没有谁可以靠。
母亲在她大二那年走了,心脏病突发,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顾安然接到学校辅导员的通知赶回去的时候,母亲已经冰凉了。她在太平间里抱着母亲瘦骨嶙峋的身体,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那一年,她十九岁。
从那以后,她就是一个人了。
一个人交学费,一个人找工作,一个人租房子,一个人在深夜加班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一个人把所有委屈和辛苦咽进肚子里,然后在第二天清晨对着镜子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所以顾美凤这通电话打来的时候,顾安然心里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喜悦。三十五岁的人生阅历告诉她,一个二十年不联系的人突然热情地找上门来,通常只有一个原因。
她有求于你。
第二天下班后,顾安然回到家时,门铃果然响了。
她打开门,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有片刻的恍惚。
顾美凤老了。二十年前那个穿着碎花裙子、烫着卷发、说话声音又尖又快的女人,如今已是满头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道道刻得很深。她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衫,脸上带着一种混不吝的神情,眼神四处乱瞟,像是在打量这间房子的价值。
“安然!哎呀,都长这么大了!”顾美凤一进门就夸张地张开双臂,作势要拥抱她。
顾安然侧身让了一下,没有接这个拥抱,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进来吧。”
顾美凤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热络的样子。她拉着身边的年轻人进了门,一边换鞋一边啧啧赞叹:“安然,你这房子可真气派,得有两百平吧?这地段,这装修,啧啧,真是出息了。”

顾安然没接话,只是转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
“这是你表弟,赵俊宝。”顾美凤推了推身边的年轻人,“俊宝,叫表姐。”
赵俊宝含糊地嘟囔了一声“表姐”,目光却一直在客厅里到处转,从墙上的液晶电视转到酒柜里的几瓶洋酒,最后落在茶几上那串车钥匙上。他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奔驰的车标。
顾安然在两人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双腿交叠,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疏离的距离感。她没有寒暄,没有叙旧,直接开口问道:“姑姑这次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
顾美凤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后,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殷勤。她往前欠了欠身子,用一种刻意放软的语气说道:“安然啊,姑姑知道,这些年咱们走动得少,是姑姑的不是。但不管怎么说,咱们总归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说是不是?”
顾安然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顾美凤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索性开门见山:“是这样的,你表弟俊宝今年大学毕业了,找工作找了大半年,高不成低不就的。这不是听说你现在在设计院当领导嘛,姑姑就想……”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抬起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你给俊宝在你们单位安排个工作吧,最好是那种坐办公室的,轻松一点的,工资嘛,怎么着也得万儿八千的。你是副总工,安排个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顾安然差点笑出来。
但她没有笑。
“我们设计院今年的招聘已经结束了。”她说,“而且我们单位的岗位都需要专业对口,俊宝学的是什么专业?”
“哎呀,他学的是……那个什么来着?”顾美凤转头看向儿子。
“电子商务。”赵俊宝翘着二郎腿,一边剥茶几果盘里的开心果往嘴里扔,一边含糊不清地答道。
“对对对,电子商务。”顾美凤满脸堆笑,“安然你看,都是商嘛,差不多。你们设计院那么大,总有合适的岗位吧?实在不行,先让他进去干着,边干边学嘛。”
顾安然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水是温的,但她的心是冷的。
“姑姑,设计院是搞建筑设计的,需要的是建筑学、土木工程、结构力学这些专业的毕业生。电子商务和我们单位的业务没有关联,俊宝的专业不对口,不符合我们的招聘条件。”
她说得很平静,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顾美凤显然不这么认为。她的脸色变了变,笑容淡了几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满:“安然,你说的这些门道姑姑不懂,姑姑就知道,你现在是当领导的人了,安排个人进单位还不是你说了算?当年你爸走的时候,你妈带着你多难啊,要不是……”
“姑姑。”顾安然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顾美凤后面的话。
“您刚才说,当年。”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女人。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没有任何攻击性,但顾美凤却莫名地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既然您提到了当年,那我就跟您聊聊当年。”
顾安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她掰着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给顾美凤听。
“二十年前,我爸因公殉职,抚恤金八万块。我妈心脏病需要做手术,手术费五万。我妈给您打电话,还没开口说借钱的事,您就先说‘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别指望我们贴补’。”
第一根手指。
“我妈没借到钱,手术一拖再拖,最后是我高三那年,学校老师和同学捐的钱,加上我爸生前的单位特批了一笔救助金,才勉强凑够了手术费。”
第二根手指。
“我考上大学的那个暑假,我妈又一次联系您,想问您借两千块钱给我交学费。您说您儿子俊宝要上补习班,家里没钱。”
第三根手指。
“大学四年,我申请了助学贷款,课余时间打工挣生活费。我妈一个人在家,心脏病复发了三次,每次都是邻居帮忙送到医院。她给您打过电话,您一次都没有接过。”
第四根手指。
“大二那年冬天,我妈走了。我一个人办的后事,一个人守的灵。我托人通知您,您说家里走不开。”
第五根手指。
顾安然张开那只手,五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空气中伸展着,像是在展示五把寒光凛凛的刀。
“这二十年,您没有打过一次电话,没有登过一次门。我妈的葬礼您没来,我结婚您没来,我生孩子您也没来。二十年,七千三百天,您和我之间没有任何联系。”
她收回手,重新靠回沙发里,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面前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顾美凤。
“姑姑,您觉得您刚才说‘一家人’这三个字的时候,合适吗?”
客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俊宝嗑瓜子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嘴巴半张着,呆呆地看着这个他从未谋面的表姐。他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女人,说起话来竟然如此不留情面。
顾美凤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她大概这辈子都没有被人这样当面数落过,而且数落的每一件事都真真切切,让她无从反驳。
“安然,你……你这话说的……”她的声音发抖,眼眶泛红,看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知道当年姑姑做得不够好,可是那时候姑姑家也不容易啊!你姑父下岗,俊宝还小,我们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哪有钱帮你们?再说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你至于记恨到现在吗?”
“我没有记恨。”顾安然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这叫没有记恨?”顾美凤的声音拔高了,“你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叫没有记恨?安然,你现在是大人物了,有出息了,就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是吧?行,你有本事,你了不起!姑姑今天算是白来了!”
她站起身,作势要走,但脚步却没有真的迈出去。她看了看身边的儿子,赵俊宝坐在沙发上没动,用一种不耐烦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在说“你倒是把事办成啊”。
顾美凤咬了咬牙,又坐了回去。
“安然。”她深吸一口气,换上了一副更软的姿态,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姑姑知道以前对不起你,姑姑给你认错,行不行?但俊宝是无辜的,他是你表弟啊!他现在需要一份工作,你就当看在你去世的爸爸的份上,帮帮我们这一次,就这一次,行吗?”
顾安然看着顾美凤那张写满恳求的脸,心里没有愤怒,没有痛快,有的只是一种深沉的、说不清的疲惫。
她想起了母亲。
母亲走的那天早上,还给她打过电话,说最近胸口有点闷,但让她不用担心,好好在学校念书。她叮嘱母亲一定要按时吃药,母亲说好。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到母亲的声音。
如果当年顾美凤愿意帮一把,哪怕只是帮忙照顾几天,哪怕只是在母亲住院的时候送一顿饭,也许母亲就不会走得那么早。也许母亲还能看到她穿上婚纱的样子,还能抱一抱她后来生下的孩子。
但没有如果。
“姑姑,俊宝的工作我可以帮忙留心。”顾安然开口了,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度,“如果他有感兴趣的行业和岗位,我可以帮他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招聘信息推荐给他。但是,免费安排工作这件事,我做不到,也不会做。”
她看着顾美凤骤然变化的脸色,继续说道:“我在设计院虽然是个副总工,但单位有单位的规章制度,招聘有招聘的流程。任何一个人的入职都需要经过简历筛选、笔试、面试这些环节,这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事。更何况,俊宝的专业和我们单位的岗位确实不匹配,就算我强行把他弄进去,他干不了活,待不长久,对谁都没有好处。”
“那你就不能给他安排个清闲点的岗位吗?”顾美凤急了,“你们那么大个单位,总有些喝茶看报的闲职吧?安然,你这么大个领导,这点事都办不了?”
顾安然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没有再解释什么,因为她知道,跟顾美凤这样的人解释再多也是徒劳。在顾美凤的认知里,领导就是可以一手遮天的,安排个工作就是一句话的事,什么规章制度、什么专业要求,统统都是借口,是不想帮忙的托词。
“安然,你太让我失望了。”顾美凤站了起来,这次是真的要走了,她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难以置信,那种表情就好像顾安然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一样,“我大老远跑过来,拉下老脸求你,你就这么对我?你不看我的面子,也不看你爸的面子吗?你爸在天有灵,看到你这么对他的亲妹妹,他得多寒心!”
提她父亲。
顾美凤竟然提她父亲。
顾安然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但她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这种平静是她用二十年时间修炼出来的铠甲,没有人能轻易穿透。
“我爸如果在天有灵,”她一字一顿地说,“他最寒心的,应该是他最困难的时候,他的亲妹妹袖手旁观。”
顾美凤的脸彻底黑了。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一把拽起还赖在沙发上吃开心果的赵俊宝,“走!俊宝,咱们走!你表姐现在发达了,眼里没有咱们这门亲戚了!咱们高攀不起!”
赵俊宝被拽得一个趔趄,手忙脚乱地抓了一把开心果揣进口袋里,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串奔驰的车钥匙,眼睛里闪过一丝让人不太舒服的光。
顾美凤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来,用一种恨恨的语气说道:“顾安然,你别得意。你以为你现在有房有车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人这一辈子长着呢,谁还没有个求人的时候?你今天这么对我和你表弟,早晚有你后悔的一天!”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顾安然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被赵俊宝吃了一大半的开心果上,果壳散落了一桌子,狼藉一片。
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二十年不联系,一上门就要求免费安排工作。
被拒绝了就翻脸诅咒。
这就是血缘至亲。
这就是所谓的“一家人”。
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顾美凤拽着儿子骂骂咧咧远去的背影。盛夏的晚风吹进来,带着一股燥热的气息,但她心里却觉得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掏走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
手机响了。
是她丈夫江砚舟发来的消息:“老婆,今晚想吃什么?我顺路去菜市场。”
顾安然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去,低头打字:“随便买点就行,我今天有点累。”
消息发出去后,她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小区里陆续亮起的万家灯火,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然然,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有血缘关系的人都配叫亲人。有些人,你把他们当亲人,他们只把你当工具。”
那时候她还小,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她懂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今天这场不欢而散的见面,只是一个开始。
顾美凤这个女人,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而那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赵俊宝,也绝不仅仅是一个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那么简单。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酝酿着。
门铃又响了。
顾安然以为是顾美凤去而复返,皱了皱眉,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的不是顾美凤,而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带着一种拘谨而忐忑的表情,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看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
顾安然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请问您是……”她礼貌地问道。
那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突然就红了。
“然然……”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种让她莫名心头发紧的熟悉感,“我是……我是你舅舅。”
顾安然愣住了。
舅舅?
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自己还有个舅舅。
母亲生前从未提起过。
那天晚上,江砚舟回到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的妻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局促不安的中年男人,茶几上摊开放着一堆泛黄的老照片和信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而那个中年男人带来的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将顾安然三十五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炸得粉碎。
她母亲的身世,竟然藏着一个被刻意尘封了三十多年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与今天刚刚愤然离去的顾美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切,才刚刚开始。
顾安然坐在设计院顶层的会议室里,落地窗外是整个江城的天际线。她刚刚结束了一个重要的项目汇报会,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一栋即将动工的商业综合体的设计方案。这是她今年负责的最大的项目,总投资超过二十个亿,从概念设计到施工图,每一个环节都倾注了她大量的心血。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顾总,楼下前台说有人找您。”助理小周探进半个身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是一位……呃,说是您姑姑的女士,还带了一个年轻人。前台问要不要让她上来?”
顾安然正在整理会议资料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
距离顾美凤上次登门正好过去了一周。
这一周里,顾美凤没有闲着。她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顾安然丈夫江砚舟的电话,给他打了好几通电话,声泪俱下地控诉顾安然“六亲不认”“发达了就不管穷亲戚”。江砚舟是个温和的人,在电话里客客气气地听着,既不答应也不反驳,只是反复说“安然做事有她的道理,我做不了她的主”。
顾美凤见这条路走不通,又把电话打到了顾安然的公公婆婆那里。好在公公婆婆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婆婆在电话里听顾美凤絮叨了半个小时后,只回了一句话:“亲家姑姑啊,然然这些年不容易,你们二十年不走动,现在一上来就要安排工作,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掂量掂量。”
顾美凤碰了一鼻子灰,消停了几天。
顾安然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现在看来,她还是低估了顾美凤的执着。
“让她在楼下等着吧。”顾安然收回思绪,语气平淡地说道,“就说我在开会,不确定什么时候结束。”
小周应了一声出去了。顾安然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设计方案上,但看了两页,发现自己的心思根本不在图纸上。她索性合上电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设计院的大楼位于江城最繁华的CBD核心区,从十八层的落地窗望出去,能看到半个城市的轮廓。这座城市的变化太大了,二十年前她第一次来江城读大学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凉的开发区,到处是工地和农田。如今高楼林立,车流如织,成了整个中部地区最耀眼的城市名片。
而这座城市的变化里,有她顾安然的一份功劳。经她手设计的建筑,在这座城市里有十几栋,从写字楼到商业中心,从文化场馆到高端住宅,每一栋都是她职业生涯的里程碑。
她用了二十年时间,从一无所有的孤女,变成了这座城市里最有分量的建筑设计师之一。
这二十年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现在有人想不劳而获,借着“血缘”的名义来摘桃子。
凭什么呢?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三十五岁的顾安然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五官清秀,一头齐肩的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她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外套,里面搭配白色的真丝衬衫,腕上戴着一块低调的江诗丹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知性而从容的气质。
这种气质,是二十年的阅历和底气沉淀出来的。
电话又响了,是前台打来的。
“顾总,那位女士不愿意走,说今天见不到您就不走。她还说……”前台小姑娘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在用手捂着话筒说话,“她还说您要是不见她,她就去大厅里坐着,让大家伙儿都看看,顾总工是怎么对待自己的亲姑姑的。”
顾安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种手段,她不是没有预料到。顾美凤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道德绑架,她们永远觉得世界是欠她们的,血缘是天大的恩情,而别人的拒绝就是对这份恩情的背叛。
“让她上来吧。”顾安然说。
她想看看,顾美凤这次又要耍什么花样。
五分钟后,顾美凤带着赵俊宝出现在了会议室门口。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顾美凤的脸上没有了那种刻意讨好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直气壮的傲慢。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明显新烫过,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什么喜宴,和一周前那副落魄的样子判若两人。
赵俊宝跟在后面,换了一身稍微像样点的衣服,但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一点没变。他嚼着口香糖,双手插在裤兜里,走进会议室后大大咧咧地在会议桌旁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眼神四处乱转。
顾安然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她关上了会议室的门,没有请两人去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是她工作的地方,她不希望被这些人污染。
“安然,上次在家里有些话不好说,今天姑姑特意来你单位找你,就是想当着你的面把话说清楚。”顾美凤一屁股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那位置通常是顾安然坐的,她这一坐,倒像是她才是这间会议室的主人。
顾安然没有纠正她,只是在对面的位置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从容而克制。
“姑姑请说。”
顾美凤清了清嗓子,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沓文件,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安然,姑姑这两天回去想了想,既然你说招聘要按规矩来,那咱们就按规矩来。这是俊宝的简历,我找人帮忙重新做了一下,你看看,这孩子其实挺优秀的。”
顾安然没有去碰那份简历,只是用目光扫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纸。简历做得花里胡哨,各种模板堆砌,但内容实在乏善可陈——一个三本院校的电子商务专业毕业生,大学四年没有任何实习经历,成绩单上挂了三门课,社团活动一栏只写着“电竞社成员”。
这份简历放在任何一个正规公司的HR面前,活不过三秒钟。
“如果俊宝想走正常招聘流程,”顾安然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可以关注我们设计院的官网,每年的校园招聘和社会招聘信息都会在上面发布。不过据我所知,今年的招聘计划已经全部完成了。”
“那就等明年嘛!”顾美凤不以为然地一挥手,“关键是,安然你得帮忙打个招呼啊!你们这些当领导的,面试的时候说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顾安然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她以为跟顾美凤讲道理是有用的。但事实是,对于一个活了大半辈子都习惯用“人情”来解决问题的人来说,所有的规则和程序在她眼里都只是托词,是上位者用来搪塞下位者的借口。
“姑姑,我今天把话说得更清楚一点。”顾安然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俊宝的工作,我帮不上忙。不是我不愿意帮,而是我没办法帮。设计院不是我家开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就算我是院长,我也不能把一个专业完全不对口的人招进来,这是对其他员工的不公平,也是对单位的不负责任。”
“你少跟我说这些大道理!”顾美凤突然变了脸,声音尖锐起来,回荡在空旷的会议室里,“顾安然,你是不是觉得姑姑好欺负?我告诉你,我顾美凤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你跟我打官腔,你还嫩了点!”
坐在一旁的赵俊宝被母亲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口香糖差点咽下去,连忙吐出来粘在会议桌底下。顾安然看到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今天就说一句痛快话,”顾美凤站了起来,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前倾,用一种逼视的姿态盯着顾安然,“俊宝这个工作,你到底给不给安排?”
“不给。”顾安然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两个字,干净利落。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美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胸脯剧烈起伏,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顾安然!你丧良心!”
这一声尖叫太大,透过会议室的玻璃墙传了出去,外面开放办公区的几个员工纷纷抬头望了过来。小周紧张地站起来,想过来看看情况,被顾安然用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把门关上。”顾安然对小周做了个口型。
小周连忙跑过来,把会议室的门关严实了,又拉上了百叶窗。但她没有走远,就站在门口,竖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随时准备冲进去。
会议室里,顾美凤已经彻底撕下了伪装。
“顾安然,我告诉你,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去你们单位门口闹!去你们领导那里告状!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这个道貌岸然的副总工程师,是个六亲不认的白眼狼!”顾美凤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顾安然的脸上,“你自己住着大房子开着豪车,你表弟连个工作都找不到,你良心被狗吃了!”
“你知不知道你爸要是还活着,看到你这么对他亲妹妹,他会怎么想?你爸在天上看着你呢!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顾安然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没有人能看到水面之下是什么。
她想起了那位自称是她舅舅的男人——周正良——那天晚上带来的那些照片和信件。
那些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一个她从来不知道的故事。
关于她母亲周秀禾的身世。
关于顾家——她父亲家——在三十多年前做过的事。
关于她那个被她从小就敬仰的、因公殉职的英雄父亲,在家族的利益面前,究竟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周正良说的话至今还在她耳边回响:“然然,你妈这辈子最苦的,不是穷,不是病,是她到死都没能咽下那口气。顾家的人欠她的,太多了。”
她原本不太相信周正良的话。毕竟这个人突然冒出来,自称是她舅舅,换了谁都会心存疑虑。但那些照片上,年轻时的母亲和周正良的合影,那些信件上熟悉的母亲的笔迹,还有那张已经泛黄的、写着母亲名字的户口迁移证明——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她,这个男人说的都是真的。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周正良提到的一个细节。
“你爸的抚恤金,其实不止八万块。当年单位给的是一次性抚恤金加上每月的生活补助,加起来有将近二十万。但是钱被谁领走了,又被谁吞掉了,你妈到死都没搞清楚。”
二十万。
在那个年代,二十万是一笔天文数字。
如果当年母亲手里有这二十万,她可以做手术,可以供女儿读书,不用拖着病体四处借钱,不用在看人脸色中耗尽最后的尊严,也许就不会走得那么早。
而这些事,顾美凤到底知道多少?或者说,顾美凤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顾安然看着面前张牙舞爪的顾美凤,突然觉得心里那股被压了很多年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翻涌。
“姑姑。”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顾美凤的哭闹声戛然而止。
“你说我爸在天上看着我。”顾安然缓缓站起来,她的身高比顾美凤高出半个头,站起来之后,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让顾美凤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她的目光平静得可怕,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汹涌。
“我爸的抚恤金,当年到底有多少?”
顾美凤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那种变化极其微妙,就像是平静的水面被人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虽然细微,但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顾美凤的瞳孔急速收缩了一下,嘴角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随即迅速恢复了正常——但这种恢复太刻意了,刻意到反而暴露了她内心的慌乱。
“抚恤金?”顾美凤的声音干巴巴的,刚才那股撒泼的气势忽然消失了大半,“不就是八万块吗?你妈当年不是都领了吗?你问这个干什么?”
“是吗?”顾安然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姑姑,你确定?”
顾美凤的眼神开始躲闪。
她不敢直视顾安然的眼睛,转头去拉赵俊宝的胳膊:“俊宝,咱们走!你表姐现在是铁了心不认咱们这门亲戚了,咱们别在这儿自讨没趣!”
赵俊宝正坐在椅子上玩手机游戏,被他妈一拽,不耐烦地甩开手:“急什么啊,我游戏还没打完呢!”但看到顾美凤脸上那种近乎惊慌的神色,他还是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安然,今天的事没完!”顾美凤走到门口,回头扔下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凶狠,“你不给我个交代,我就去找你们领导,找你们上级单位!我还不信了,天底下就没有说理的地方!”
说完,她拉着赵俊宝头也不回地走了。
会议室的门被重重地摔上,震得墙上的挂钟嗡嗡作响。
顾安然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扇还在颤动的门,良久没有动弹。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顾美凤的反应说明了一切。
如果那笔抚恤金真的只有八万块,如果当年的事情真的没有任何猫腻,顾美凤不应该有那么大的反应。一个理直气壮的人在被问到这个问题时,反应应该是困惑、是不解、是坦坦荡荡的反问——而不是慌乱、躲闪和落荒而逃。
小周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顾总,您没事吧?要不要我叫保安?”
“不用。”顾安然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从那种沉郁的情绪中拉了回来。她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上并不存在的褶皱,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她需要这种冰凉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刚才那两个人,以后再来找我的话,让前台直接拦下来,不用通知我。”她吩咐道。
“好的,顾总。”小周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了一句,“顾总,刚才那位女士走的时候,在大厅里骂了好几句,好多人都听见了。我怕……会不会对您有什么影响?”
顾安然淡淡地笑了一下:“能有什么影响?我行得正坐得直,没有什么怕人说的。”
小周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顾安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画面。
周正良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他说话时颤抖的嘴唇和泛红的眼眶,还有他从蛇皮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来的那沓泛黄的信件。
“然然,你妈这辈子太苦了。”周正良说,“她嫁到顾家的时候才二十岁,水灵灵的一个姑娘,又勤快又善良。可顾家的人是怎么对她的?你奶奶嫌她是农村户口,嫌她娘家穷,从进门第一天起就没给过好脸色。你爸是个老实人,但他太听你奶奶的话了,你妈在顾家受的那些委屈,他从来不敢吭一声。”
“后来你爸出了事,单位给了抚恤金。那时候你奶奶还在世,是你奶奶和你姑姑一起去单位领的钱。她们回来告诉你妈,抚恤金只有八万块,多的没有了。你妈信了,因为那笔钱的数目是当着她的面说的,你奶奶还拿出一张抚恤金领取单给她看过。”
“但你妈后来发现不对。她去你爸的单位问过,那边的领导说,抚恤金加上各种补贴和保险理赔,总数应该有将近二十万。而且,单位还给你妈申请了一笔长期的困难补助,每个月两百块钱,一直领到你成年。可这笔钱,你妈一分都没见到过。”
“你妈去找你奶奶问,你奶奶当场翻脸,说她贪心不足,拿了八万块还嫌少,是要把顾家榨干才甘心。你姑姑在旁边帮腔,骂你妈是扫把星,克死了丈夫又来克婆家。你妈气得心脏病发作,被邻居送去了医院。”
“从那以后,你妈就再也没踏进过顾家的门。你奶奶去世后,你姑姑就更不跟你们来往了。你妈一个人带着你,再苦再难,都没有再跟顾家的人开口要过一分钱。”
周正良的声音哽咽了:“你妈给我写信的时候,从来不说这些。她只说然然很乖,成绩很好,让她再苦都觉得有盼头。她让我不要担心她,说她自己能行。可我怎么能不担心?她是我亲妹妹啊……”
“后来她的信越来越短,说身体不太好,但还是不让家里寄钱。最后那封信,是在她走之前三个月写的,信上说她最近老梦到小时候的事,说院里的槐花开了,白花花的一片,闻着特别香。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那封信里全是回忆小时候的事,像是在交代什么一样。”
“我把信给你外婆看了,你外婆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就去卖了她陪嫁的那对玉镯子,凑了两千块钱让我寄过来。可是那时候你妈已经搬了好几次家,地址不对,钱被退回来了。我再想联系她,就联系不上了。”
周正良说到这里的时候,泣不成声。
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顾安然家的沙发上,哭得像一个孩子。
那天晚上,顾安然一夜没睡。
她坐在书房里,把周正良带来的每一封信都仔细看了一遍。母亲的字迹她太熟悉了,那些笔画清秀的小字,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透着写信人骨子里的那股倔强和体面。
母亲在信里说的都是好事——然然考了第一名,然然当了班长,然然的作文在报纸上发表了,然然拿到了三好学生的奖状。那些生活的艰辛、病痛的折磨、看人脸色的屈辱,她一个字都没提过。
但越是这样,顾安然越觉得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来。
她在最后一封信的末尾看到了一句话,是母亲写给周正良的:“哥,我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你和娘一面。如果能见,我就告诉你一件事——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初不听你们的话,死活要嫁给顾长河。”
“但我不后悔生了然然。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光。”
泪水模糊了顾安然的视线。
她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里,抬头看向窗外。江城的夜空被万家灯火染成了暖橘色,远处的高楼上闪烁着霓虹的光芒,这座城市繁华、热闹,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但她的母亲,永远留在了二十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天。
而顾家的人,那些口口声声说“一家人”的人,在拿走了本该属于她们母女的钱之后,心安理得地过了二十年,然后在需要利用她的时候,若无其事地敲开了她的门。
用“血缘”的名义。
用“亲情”的旗号。
这个世界上最锋利的刀,往往握在最亲的人手里。
顾安然关上会议室的灯,走出门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办公区的员工大多已经下班了,只有几个加班的年轻人还守在电脑前面,看到她经过,纷纷站起来打招呼。
“顾总慢走。”“顾总再见。”
她一一点头回应,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步态从容地穿过走廊,按下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镜面不锈钢映出她疲惫的面容,三十五岁的女人,保养得再好也遮不住眼角那几条细密的纹路。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陌生——那个十五岁时在母亲病床前哭着说“妈你别走”的小女孩,那个十九岁时抱着母亲的骨灰盒独自走在殡仪馆长廊上的少女,那个二十二岁时穿着借来的职业装在面试官面前紧张到手心冒汗的毕业生,如今变成了镜子里这个不动声色的女人。
岁月把她打磨得坚硬而锋利,但也磨掉了那些柔软的东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砚舟发来的消息。
“老婆,我在楼下等你,车停在负二层电梯口。”
顾安然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等到电梯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她已经重新调整好了表情。地下停车场里,一辆黑色的奔驰亮着车灯,江砚舟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顾安然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奶茶,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下午去客户那边,结束得早就顺路过来了。”江砚舟替她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后才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子缓缓驶出地下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江砚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妻子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今天你姑姑又来了?”
顾安然喝了一口奶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嗯”了一声。
“她没有为难你吧?”
“她能怎么为难我?”顾安然靠在座椅上,目光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不过是在大厅里骂了几句,说我六亲不认、白眼狼之类的。我让前台以后直接拦人,不用通知我。”
江砚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安然,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其实有更简单的处理方式?”
“什么方式?”
“给她一笔钱。”江砚舟说,“不用太多,十万八万的,就当打发要饭的。这种人,你越跟她较真,她越来劲。拿钱消灾,一了百了。”
顾安然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江砚舟是个生意人,思维方式和她这种搞技术出身的人不太一样。在他看来,所有的问题都可以用成本收益来衡量,不值得花费时间精力去纠缠的事情,用钱解决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砚舟,你不了解顾美凤。”顾安然摇了摇头,“如果我今天给了她十万,明天她就会再来要二十万。后天她会直接搬到我家隔壁,把我们家当成她的提款机。这种人,她们的胃口是永远填不满的,你退一步,她们就会进十步。”
“而且,”她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我不欠她们什么。反倒是她们欠我的,欠我母亲的,太多太多了。”
江砚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了解自己的妻子,知道她一旦拿定了主意,就不会轻易改变。这个从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女人,骨子里有一种近乎顽固的骄傲,她的尊严是她的底线,任何人触碰这条底线,她都不会退让。
这也是他爱她的原因之一。
车子拐进了一个高档小区,在一栋独栋别墅前停下来。顾安然和江砚舟的家就在这里,一栋带花园的三层小楼,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和几丛玫瑰,是顾安然亲手打理的。
推开家门,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里,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正趴在地毯上画画,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是顾安然家的保姆王姨。小女孩听到开门的声音,立刻扔下画笔,光着脚丫子跑了过来。
“妈妈!”
顾安然蹲下身,将女儿抱了个满怀。小小软软的身体扑进她怀里的一瞬间,她感觉这一整天积攒的疲惫和郁气都消散了大半。
“念念今天乖不乖?”她亲了亲女儿粉嫩的脸颊,柔声问道。
“乖!”小女孩用力点头,然后献宝似的拉着她的手去看自己的画作,“妈妈你看,我画了咱们家!这是妈妈,这是爸爸,这是念念,这是王奶奶,还有这是小猫咪!”
画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几个火柴人,旁边还有一只圆滚滚的不知道是猫还是猪的生物。顾安然看着那幅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柔软的酸涩。
她想起了母亲信里的那句话——“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光。”
现在,她也有了自己的光。
吃过晚饭,哄念念睡着后,顾安然一个人去了书房。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周正良带给她的那些材料。那些信件、照片和文件,她已经反复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有新的发现。
今天顾美凤的反应,让她更加确定了一件事——当年那笔抚恤金,确实有问题。
但现在的问题是,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年,当年的经手人大多已经不在了。顾安然的奶奶早已去世,她父亲生前的单位也经历了多次改制和合并,当年的档案资料未必还能找到。想要还原二十年前那笔钱的来龙去脉,无异于大海捞针。
而且周正良带来的信息里,还有一个让顾安然格外在意的细节。
关于她母亲周秀禾的身世。
周正良说,他们的父亲——也就是顾安然的外公——当年在江城有一套老宅子,是一栋民国时期的二层小楼,位置就在现在的江城老城区。那栋房子是外公的祖产,按理说应该传给周正良和周秀禾兄妹俩。但在周秀禾嫁给顾长河之后不久,那栋房子的产权就莫名其妙地变更了。
“你妈一直觉得那栋房子是被顾家的人骗走的。”周正良告诉她,“但你妈那个人,心软,总说算了算了,不跟他们计较。可到了后来她生病需要用钱的时候,想起那栋房子,才知道后悔。她让我帮忙查过,但那栋房子已经转了好几手,产权关系乱得一塌糊涂,根本查不出头绪来。”
一栋民国老宅。
如果那栋房子真的是被顾家人用不正当的手段弄走的,那么现在那栋房子在哪里?价值几何?要知道,江城的房价这些年涨了十倍不止,老城区那一片更是寸土寸金,一栋民国时期的二层小楼,如果保存完好,现在的市价少说也要几千万。
而按照继承法,那栋房子应该有她母亲的一半。
母亲去世后,那一半的继承权,顺理成章地落到了她的头上。
顾安然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她在脑海中梳理着所有的线索——抚恤金去向不明,老宅产权变更,顾美凤二十年不露面却在儿子需要工作时突然出现,以及今天提到抚恤金时顾美凤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这些线索看似散乱,但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顾家——或者说,顾美凤——在这二十年里,一直隐瞒着某些事情。
而现在,因为赵俊宝的工作问题,这层遮掩了二十年的遮羞布,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揭开。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顾安然点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短信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顾安然,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你们家那点破事我都知道。想知道你妈当年是怎么死的吗?明晚八点,老城区柳巷十七号,来了你就知道了。”
发信人的号码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没有任何备注。
顾安然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将手机放在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有一种预感,这条短信的发送者,和顾美凤脱不了干系。
而老城区柳巷十七号这个地址——她在周正良带来的那些泛黄的文件里见过。
那是她外公那栋老宅的地址。
第二天傍晚,顾安然提前下了班。她跟江砚舟说晚上有个应酬,让他在家陪念念。江砚舟没有多问,只是叮嘱她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她开着车穿过晚高峰的车流,驶向老城区。江城的老城区保留着许多民国时期的建筑,青砖灰瓦,梧桐成荫,和CBD那边的高楼大厦仿佛是两个世界。车子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两旁是斑驳的院墙和紧闭的木门,偶尔有一两盏昏黄的路灯亮着,投下朦胧的光晕。
柳巷十七号。
顾安然将车停在巷口,步行走了进去。脚下的青石板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倒映着头顶梧桐树稀疏的枝叶和暗沉的天空。
十七号是一栋二层小楼,和周围那些修缮过的建筑不同,这栋楼看起来荒废已久。木制的门窗已经腐朽,院子里杂草丛生,墙头上爬满了野生的藤蔓,在暮色中像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鬼手。
顾安然站在门口,看着这栋破败的老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就是她母亲长大的地方。
当年那个二十岁的姑娘,就是从这里走出去,走进了顾家的门,走进了她短暂而悲苦的一生。
“吱呀”一声,那扇腐朽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顾安然认识的人。
但那个人不是顾美凤。
是赵俊宝。
赵俊宝今天和之前见到的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不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脸上的表情阴沉而复杂,嘴里不再嚼着口香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带着某种敌意的沉默。
“来了?”他的声音也不像之前那样懒洋洋的,反而带着一种刻意的低沉,“进来吧。”
顾安然犹豫了一秒,还是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荒草长得有半人高,中间被人踩出了一条小路,通向小楼的正门。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赵俊宝走在前面,推开那扇门,侧身让顾安然进去。
一楼的客厅很大,但因为年久失修,墙皮大片脱落,天花板上布满了水渍的痕迹。屋里的家具早就搬空了,只剩下一张破旧的方桌和几把摇摇欲坠的椅子。桌上点着一盏应急灯,惨白的光线照得整个空间阴森森的。
但顾安然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些上面。
她的目光落在了墙上挂着的那幅照片上。
那是一幅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三个孩子的合影。那个站在中间、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少女,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母亲的模样。而她身边的那个男孩,活脱脱就是年轻时的周正良。
“那是我外公外婆家的全家福。”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顾安然转过身,看到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从楼梯上走下来。女人大概五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整个人透出一种和这栋破败老宅格格不入的优雅气质。她的五官轮廓很深,眉目间有一种锐利的美感,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人。
“我叫周秀兰。”女人走到顾安然面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你长得像你妈,但眼睛像你爸。”
周秀兰。
顾安然在记忆里搜索着这个名字。周正良提到过她——她是周正良的妹妹,也是周秀禾的妹妹,顾安然的小姨。但周正良说,周秀兰在二十多年前就离开了老家,去了南方,此后音讯全无,家里人一直以为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那条短信是你发的?”顾安然问。
“不是。”周秀兰摇了摇头,目光转向了一旁的赵俊宝,“是他发的。不过是我让他发的。”
顾安然的目光在两个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一个是二十年没见过面的表弟,一个是从来不知道存在的小姨,这两个人怎么会凑到一起?
“坐吧。”周秀兰指了指那把还算结实的椅子,“这件事说来话长。既然你来了,那就说明你想知道真相。想知道真相,就要有耐心听完。”
顾安然坐了下来。那把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但好歹撑住了她的重量。赵俊宝没有坐,他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顾安然,嘴角挂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从哪里开始讲呢……”周秀兰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显然受过良好的教养。她沉吟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着顾安然的眼睛。
“就从那笔抚恤金说起吧。”
“你爸的抚恤金,总共是十九万八千块。其中一次性抚恤金八万,保险理赔五万,困难补助两万,还有单位的各项补贴和同事们捐的款,加起来四万八千块。”
“这笔钱,是你奶奶和你姑姑一起去领的。她们把你妈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拿走了,说要去办理手续。手续办完之后,她们拿回来八万块钱,告诉你妈,就这么多。”
“但你妈不知道的是,那笔钱被领走的时候,是分成了两份的。一份是八万块,打到你妈的账户上。另一份是十一万八千块,打到了你姑姑的账户上。”
顾安然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虽然她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确切的数字时,心脏还是像被人狠狠地攥了一把。
十一万八千块。
在二十年前,这笔钱足以改变一个家庭的命运。
如果母亲当年有这笔钱,她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做手术,可以买最好的药,可以请人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可以在女儿考上大学的时候不用为学费发愁,可以……
但没有如果。
“你怎么知道这些?”顾安然的声音发紧,但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因为当年的手续是我去办的。”周秀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顾安然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一般刺向对面的女人。
“你说什么?”
“我说,当年抚恤金的手续,是我去办的。”周秀兰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那时候我在你爸他们单位的财务科上班,抚恤金的发放流程是我经手的。你奶奶和你姑姑来领钱的时候,是我帮她们填的单子,走的流程。”
“你奶奶说,你妈身体不好,怕她一下子拿到那么多钱被人骗了,所以要把钱分成两份,大头先放在你姑姑那里保管,等以后你妈需要的时候再慢慢给她。我当时觉得这个理由听起来有点牵强,但毕竟是你爸的亲妈和亲妹妹,我一个外人,又是刚工作没几年的小会计,哪有资格质疑?”
顾安然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椅子的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告诉我妈?”
周秀兰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没有机会。”她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那笔钱被领走之后没多久,你奶奶就来找我了。她说,你妈心脏不好,受不得刺激,让我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还说如果我多嘴,就是想害死你妈。她还给了我一笔钱,说是‘封口费’。”
“我收下了。”
周秀兰低下头,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软弱。
“我当时太年轻,也太穷了。那笔钱对我来说是一笔巨款,我拿着它离开了江城,去了南方。我想着,反正你妈早晚也会知道真相的,不需要我来当这个恶人。可我没有想到……”
她的声音哽咽了。
“我没有想到,你妈到死都不知道真相。”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应急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在嗡嗡作响。
顾安然坐在椅子上,浑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一样。她不是没有愤怒,而是愤怒到了极点之后,反而只剩下了一种彻骨的寒冷。
她看着面前的周秀兰,这个她应该叫小姨的女人,这个和她血脉相连却在关键时刻选择了沉默和逃避的女人,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不应该来。
真相并不总是能让人释怀。
有些真相,比谎言更加残忍。
“你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这些?”顾安然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秀兰抬起头,擦掉眼角的泪水,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因为有人逼我。”她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赵俊宝,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更准确地说,是有人逼到了我这里,我不得不出面了。”
赵俊宝在墙边发出了一声冷笑。
“你们慢慢聊。”他站直身体,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用一种吊儿郎当的步伐向门口走去,“我出去抽根烟,你们姑侄俩——不对,是姨甥俩——好好叙叙旧。”
他走出门去,木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屋子里只剩下顾安然和周秀兰两个人。
“说吧。”顾安然看着周秀兰,“从头说。”
周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述一个跨越了三十多年的故事。
“你妈妈周秀禾,是家里的老大。她下面有我,还有你舅舅周正良。我们小时候家里穷,但外公外婆对三个孩子都很好。后来你外公去世了,你外婆一个人拉扯我们三个,日子过得很苦。”
“你妈是家里最懂事的孩子,学习成绩也好。她本来考上了师范学校,但为了供我和正良读书,她放弃了上学的机会,去工厂当了工人。那家工厂,就是你爸顾长河工作的那家机械厂。”
“你爸那时候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人长得精神,性格也好。你妈进厂没多久,他就开始追你妈了。两个人处了一年多的对象,感情很好。但是你奶奶不同意,嫌你妈是农村户口,家里穷,配不上顾家。”
“你妈当时年轻,一门心思认准了你爸。她不顾家里反对,硬是和你爸领了证。你外婆气得大病一场,但最后还是认了这个女婿,还把这栋老宅的房契拿了出来,说以后给小两口当婚房。”
顾安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房契?”
“对,这栋老宅的房契。”周秀兰环视了一圈这栋破败的老楼,眼神复杂,“你外婆把这栋房子的房契给了你妈,当作嫁妆。在那个年代,一栋房子是一份很重的嫁妆了。你外婆的意思很简单——只要你妈过得好,她什么都舍得。”
“但你奶奶并不满足于此。她觉得,既然你妈嫁进了顾家,那她的一切就都是顾家的了。包括这栋房子。”
“你妈嫁过去之后,你奶奶三天两头跟她提房子的事。一开始是说让把房子过户到顾家的名下,说是方便管理。你妈没同意,说这是娘家的祖产,不能给外人。你奶奶就翻了脸,开始变着法子磋磨你妈。”
“后来你爸出了事,你奶奶和你姑姑就更肆无忌惮了。她们一边吞了抚恤金,一边打起了这栋房子的主意。你妈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好了,又要带你,根本没有精力跟她们斗。你奶奶趁你妈住院的时候,拿着你妈的身份证和房契,去房管局办了过户手续。”
“办过户的人,是你姑姑的一个远房亲戚。”
顾安然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无力感。
一个人要经历多少恶意,才能走完一生?
她的母亲周秀禾,一辈子没有做过任何坏事。她善良、勤劳、坚韧,用尽全力去爱身边的每一个人。可她得到了什么?丈夫早逝,婆家吸血,家产被夺,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被亲人抛弃,在最无助的时候被至亲之人背刺。
而那些人,做了这一切之后,还能心安理得地活二十年。
甚至在二十年后,还能堂而皇之地敲开她的门,用“亲情”的名义来索取更多。
这世道,到底怎么了?
“后来呢?”顾安然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地问道,“这栋房子现在是谁的?”
周秀兰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这栋房子现在的情况,有点特殊。”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用手指敲了敲斑驳的墙壁,“二十年前,你姑姑拿到了这栋房子的产权之后,并没有自己住,而是把它租了出去。租了很多年,收了不少租金。后来老城区开始拆迁改造,这一片被划进了历史文化保护街区,不允许拆,但可以修缮经营。”
“大概十年前,你姑姑把这栋房子卖了。买家是一个外地来的商人,花了八十万。那个商人本来想把这里改造成一家民宿,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项目搁置了,这栋楼就一直空到了现在。”
“不过,事情到这里并没有结束。”周秀兰转过身来,看着顾安然,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三个月前,那个买下这栋房子的商人找到了我。他说他在整理房产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当年你姑姑办过户手续的时候,手续不全。”
“什么手续不全?”
“你外婆当年把房契给你妈的时候,写了一份赠与协议。那份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这栋房子是赠与你母亲周秀禾一个人的,属于她的个人财产,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按照当时的法律,这套房子跟顾家没有任何关系。你姑姑拿着你妈的身份证去办的过户,本质上是非法的,属于侵权行为。”
“那个商人是个讲究人,他觉得这房子来路不正,不想惹麻烦,所以想找到你妈的继承人,把房子还回来。他找了很久,最后找到了我。”
顾安然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隐隐感觉到,这个故事正在走向一个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
“那个商人是谁?”她问。
周秀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一个让顾安然浑身一震的名字。
“他叫江砚白。”
江砚白。
顾安然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那是她丈夫江砚舟的亲哥哥。
“这件事说来也巧。”周秀兰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但顾安然已经有些听不真切了,她的脑海里一片混乱,无数个念头同时炸开,让她一时间分不清东南西北。
江砚白。
江砚舟的亲哥哥。
十年前买下这栋房子的人,竟然是江砚白。
那江砚舟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娶她,和这栋房子有没有关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沿着她的脊柱往上爬。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个荒唐的想法甩出脑海,但那个念头就像生了根一样,死死地扎在那里,怎么也拔不掉。
“安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周秀兰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的脸,声音温和而诚恳,“但我要告诉你的是,江砚白买这栋房子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这栋房子和你妈有什么关系。他只是看中了老城区的发展前景,觉得这栋民国老宅有投资价值。他是在整理房产资料的时候,才发现了问题。”
“他找到我,也是费了很大的周折。因为那时候他才知道,这栋房子的原主人周秀禾,就是她弟弟江砚舟妻子的母亲。”
顾安然低下头,看着周秀兰的脸。这个女人和她母亲长得很像,眉眼的轮廓如出一辙,但气质却截然不同。母亲是柔软而坚韧的,像一株在风中被吹弯了腰却怎么也折不断的芦苇。而周秀兰是锋利的、精明的,像一把藏在丝绸里的匕首。
“那你现在回来,是为了什么?”顾安然问,“为了把房子还给我?”
“这是一方面。”周秀兰坦然地承认了,“我欠你妈一个交代,欠了二十年。这些年我在外面做生意,赚了一些钱,也见过了一些世面,但心里始终有一个疙瘩解不开。每次想到你妈,想到我那年在财务科帮你奶奶填的那张单子,我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三个月前江砚白找到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我赎罪的机会。”
她站起来,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顾安然面前。
“这是那栋房子的产权转让协议。只要你签字,这栋房子就回到你名下了。江砚白那边已经同意了,他不会收一分钱的转让费,原价退回。”
顾安然看着那份文件,没有伸手去拿。
“江砚舟知道这件事吗?”她问。
“应该还不知道。”周秀兰说,“江砚白说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弟弟。他觉得这件事应该先让你知道,由你来决定要不要告诉砚舟。”
顾安然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应急灯惨白的光线照在那份文件上,将黑色的字迹映得格外清晰。一阵夜风吹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像是这栋老宅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我还有一个问题。”顾安然终于开口了,“你和赵俊宝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会跟你在一起?”
周秀兰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赵俊宝来找我,是三天前的事。”她说,“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我的联系方式,跑来找我,说要跟我合作。”
“合作什么?”
“他说他知道他妈——也就是你姑姑顾美凤——当年做过的事。他说他可以帮我作证,证明那笔抚恤金是被顾美凤吞掉的。他还说,他手里有一些证据,可以证明顾美凤这些年一直在违法出租这栋不属于她的房子,收的租金一分钱都没有交过税。”
顾安然皱了皱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顾美凤是他亲妈。”
“因为钱。”周秀兰简短地答道,“赵俊宝这个人,你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理解他。他来找我的时候,开出了一个条件——他帮我们指证顾美凤,事成之后,他要分一半的房子。”
“一半的房子?”顾安然几乎要笑出声来,“他凭什么?”
“所以我没有答应他。”周秀兰说,“但我也没有拒绝他。因为他的确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如果他真的愿意站出来指证顾美凤,那我们手里就有了最直接的证据,可以追回当年被吞掉的那笔抚恤金。”
“那你今天让他来,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手里有牌,而且不止一张牌。”周秀兰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姑姑顾美凤,这些年亏心事做了不少,但她很聪明,每次都把尾巴藏得很好。现在赵俊宝主动跳出来,等于是她把亲儿子推到了我们对立面。这是我们的机会。”
“安然,我今天找你来的目的很简单。”周秀兰弯下腰,双手撑着那把破椅子的扶手,凑近顾安然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我想帮你,把本该属于你妈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回来。抚恤金、房子、还有你妈的名声——那些被顾家夺走的、玷污的、践踏的,我们一件一件地讨回来。”
“你愿意吗?”
顾安然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姨,看着那双和母亲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眼睛,心里翻涌着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想起了母亲在信里写的那句话——“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初不听你们的话,死活要嫁给顾长河。”
当年的周秀禾,不顾家人反对,义无反顾地扑进了顾家的门。
她以为那是爱情。
她以为那是归宿。
结果呢?
结果是丈夫早逝,家产被夺,众叛亲离,孤零零地死在一间租来的小屋里,身边连一个亲人都没有。
而那个夺走她一切的女人,在二十年后,还能理直气壮地出现在她女儿面前,用“亲情”的名义索取更多。
这公平吗?
这不公平。
“我还有一个问题。”顾安然说。
“什么?”
“你今天说的这些,有多少是那个叫江砚白的人告诉你的?”
周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赏,也带着一丝无奈。
“你很聪明,跟你妈一样。”她直起身子,语气变得坦诚,“说实话,很多细节是江砚白帮我理清楚的。你大哥——我是说江砚白——这个人很不简单。他买这栋房子的时候可能真的是巧合,但他发现房子的问题之后,顺藤摸瓜查出来的东西,比我这二十年知道的都多。你姑姑顾美凤的那些烂事,他手里有一整套的证据链。”
“他为什么要这么帮我?”顾安然问,“或者说,他为什么这么热心?”
周秀兰看了她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这个问题,你也许应该去问你的丈夫。毕竟,江砚白是他亲大哥。”
顾安然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身边的所有人,好像都藏着一些她不知道的秘密。江砚舟瞒着她,江砚白瞒着江砚舟,周秀兰瞒了她二十年,而她自己,是不是也在瞒着所有人?
她想起了今天早上出门时,念念搂着她的脖子说“妈妈今天要早点回来哦”的样子。
她想起了江砚舟每天给她发消息问她晚上想吃什么时的语气。
她想起了这个家,这个她用了十几年时间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温暖而坚固的家。
如果江砚舟真的是因为某些她不知道的原因才接近她的——如果那个原因跟这栋房子有关——那她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每一次呼吸都隐隐作痛。
“好。”顾安然站起来,直视着周秀兰的眼睛,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和冷静,“我答应你。我们一件一件地讨回来。”
“但不是为了报复。”她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周秀兰,落在那张挂在墙上的全家福上,落在母亲年轻时的脸庞上,“是为了我妈。她这辈子太苦了,我不能让她连死了都合不上眼。”
周秀兰的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顾安然的手。那只手干燥而温暖,骨节分明,和顾安然记忆中母亲的手完全不同。母亲的手总是冰凉的,瘦骨嶙峋的,手背上布满了输液留下的针眼。
但这一刻,她觉得母亲好像就站在她身边。
在那张泛黄的全家福里,扎着麻花辫的少女周秀禾,正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静静地看着她。
门外的巷子里,赵俊宝靠在斑驳的院墙上,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他狠狠吸了最后一口,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黑暗中,他掏出手机,快速打了一行字,发给了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
“妈,她们聊上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棵遮蔽了半条巷子的梧桐树,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而这条幽深的巷子尽头,江城的万家灯火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温暖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
顾安然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巷子里很暗,只有几盏老式的路灯在头顶发出昏黄的光。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回荡,清脆而孤单。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藏在梧桐树荫里的老宅,黑洞洞的窗口像是某种沉默的注视。
这栋房子,是母亲留给她的。
也是母亲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之一。
她掏出手机,想给江砚舟打个电话,但拨出之前又犹豫了。屏幕上的那串号码,她打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按出来。但此刻,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江砚白。
江砚舟。
这两个名字在她脑海里反复交替,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让她看不清真相。
她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车子在夜色中驶出老城区,穿过灯火通明的商业街,汇入了城市的主干道。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是一个嗓音沙哑的女声在唱:“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顾安然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母亲没有来得及学会如何去爱。
或者说,母亲用尽全力去爱了,但这个世界没有给她同样的回报。
而她呢?她有没有学会去爱?她爱江砚舟,爱念念,爱这个家——可这份爱里,到底有多少是纯粹的信任,又有多少只是因为她太需要一个家了?
她不知道。
夜色越来越深,车子驶进了她住的小区。远远地,她看到自家别墅的灯还亮着,客厅那扇大大的落地窗透出暖黄色的光,像一座灯塔,指引着归航的人。
她停好车,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家门。
客厅里,江砚舟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念念趴在他腿上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播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
“回来了?”江砚舟抬起头,冲她笑了笑,“今天应酬怎么样?喝酒了没有?”
“没有。”顾安然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念念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爸爸的腿里。
“砚舟。”她忽然开口。
“嗯?”
“你大哥……江砚白,他最近在忙什么?”
江砚舟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大哥?他最近好像在看一个老城区的改造项目,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怎么了?”
“没什么。”顾安然摇了摇头,“就是想问问。”
江砚舟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把文件放到一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拉到自己怀里。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你今天好像有心事。”他说,“是不是你姑姑又找你麻烦了?”
顾安然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和咖啡混合的气味,是她熟悉了十年的味道。这个味道曾经让她觉得无比安心,觉得这是她在人世间最后的港湾,风雨不侵,坚不可摧。
但此刻,她的心里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问——
江砚舟,你娶我的时候,到底知不知道那栋房子的事?
你到底有没有什么事,一直在瞒着我?
她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害怕答案。
日子在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涌动地过了几天。
顾安然没有立刻联系江砚白,也没有告诉江砚舟关于老宅的事。她需要时间来消化周秀兰那晚说的那些话,也需要时间去查证一些事情。她动用了一些关系,找到了当年父亲单位的一些老人,旁敲侧击地打听二十年前那笔抚恤金的事。
大多数人都记不清了,或者说,不愿意记清。时间太久了,二十年的光阴足以让最清晰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但有一个人,给了她一个关键的信息。
那是一个退休多年的老会计,当年在财务科工作,是周秀兰的同事。老人已经快八十岁了,住在郊区的一栋老年公寓里。顾安然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晒太阳,满头银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周秀兰啊,我记得,我记得。”老人眯着眼睛回忆道,“那个姑娘长得好看,人也聪明,就是胆子有点小。当年你爸出事的时候,抚恤金的事是她经手的。我记得有一天她突然跑来找我,脸色煞白煞白的,说她做了一件亏心事。”
“我问她什么亏心事,她不肯说,只是反复念叨一句话——‘我对不起周秀禾’。”
“后来她就辞职了,说是要去南方。走之前她来找过我一次,让我帮忙保管一份东西。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回不来了,让我把这东西交给周秀禾的女儿。”
顾安然的心脏猛地一缩。
“什么东西?”
老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屋里翻了好一阵子,最后拿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泛黄发脆,封口处用胶水封得严严实实,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迹——“周秀禾之女顾安然亲启”。
“我替你保管了二十年。”老人把信封递给她,枯瘦的手微微颤抖,“前些年我托人打听过你的消息,但一直没找到你。现在你来了,我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顾安然接过那个信封,手也在发抖。
她道了谢,走出老年公寓,回到车里,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行熟悉而又陌生的字迹——
“秀禾姐,对不起。”
是周秀兰的笔迹。
她继续往下翻。笔记本里夹着几张泛黄的票据复印件和手写的记录,每一页都工工整整地记录着二十年前那笔抚恤金的来龙去脉——每一笔钱的来源、金额、领取时间、经办人,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在最后一页,周秀兰写道:“秀禾姐,当你看到这些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我不敢当面跟你说这些,只能用这种方式,把我知道的都写下来。你婆婆和你小姑子吞了你十一万八千块钱,这笔钱本来应该是你用来治病、用来养女儿的。她们还把你娘家的房子过户到了自己名下,用的是你婆婆那个在房管局当科长的远房侄子的关系。”
“我知道这一切,但我没有阻止。因为我收了她们的钱,一万元。在那个年代,一万元是一笔大钱,足够我离开这个地方,去南方开始新的生活。我选择了闭嘴,选择了逃跑。”
“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每次想到你一个人带着然然,身体又不好,我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我试着给你寄过钱,但都被退回来了。我试着联系正良哥,但他不接我的电话。我知道他们都恨我,恨我当年没有站出来替你说一句话。”
“秀禾姐,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希望有一天,然然能看到这本笔记,能知道真相。那些被顾家拿走的东西,我希望她有一天能替你要回来。”
“——周秀兰,一九九九年十月。”
顾安然合上笔记本,靠在驾驶座上,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
一九九九年十月。
那是母亲去世前三个多月。
如果周秀兰当时能早一点交出这本笔记,如果她当时有勇气站出来说出真相,也许母亲最后的日子会好过一些,也许母亲走的时候心里能少一些不甘,也许……
但没有也许。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没有也许,只有后果和结果。
母亲死了,顾美凤拿着那笔不义之财过了二十年舒坦日子,而周秀兰则背负着良心的谴责在南方漂泊了二十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报应,只是方式不同。
顾安然擦干眼泪,发动了车子。
她要去一个地方。
设计院的办公室里,顾安然和她的律师面对面坐着。
律师姓秦,叫秦芳华,是江城最有名的民事诉讼律师之一,专攻遗产纠纷和房产纠纷。顾安然通过朋友介绍找到她的时候,她听完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兴趣。
“顾总,你手里的证据链已经很完整了。”秦律师放下那本泛黄的笔记本和那些票据复印件,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周秀兰的这本工作笔记,还有这些当年的原始票据复印件,再加上你舅舅周正良的证人证言,以及江砚白先生那边的房产资料——这些证据组合在一起,足够支撑你提起两起诉讼。”
“哪两起?”
“第一起,是追索被侵占的抚恤金。这笔钱虽然在二十年前被侵占,但侵占行为是持续性的,诉讼时效可以从你知晓权利被侵害之日开始起算。也就是说,从你看到这本笔记那天开始算,你还有三年的时间可以提起诉讼。”
“第二起,是确认老宅产权归属并要求返还。这套房子当年是你外婆赠与给你母亲的个人财产,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顾美凤通过不正当手段办理的产权过户是无效的,你可以请求法院确认该过户行为无效,并将房产恢复到原来的权利状态。”
秦律师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按照现在的市价,那套民国老宅的市场价值大概在三千万到五千万之间。”
顾安然沉默了一会儿。
三千万到五千万。
对现在的她来说,这笔钱已经不是一笔能够改变人生的财富了。她自己的年收入加上江砚舟的公司分红,足以让她一家三口过上一辈子衣食无忧的生活。
但这笔钱——或者说这栋房子——对母亲来说,却是她一辈子的痛。
“打。”顾安然抬起头,语气平静而坚决,“两个官司一起打。”
秦律师点了点头,开始整理案卷材料。她的动作很干练,和她说话的风格一样利落。这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在业内以“不和解”著称,只要她接下的案子,从来都是打到底,很少有当事人能在她的攻势下全身而退。
“还有一个问题。”秦律师抬起头,“你打算怎么处理你和顾美凤的关系?毕竟她是你姑姑,这层血缘关系是改变不了的。官司一旦打起来,你们就是法庭上的原被告,你要有心理准备。”
顾安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秦律师,二十年前她选择吞掉那笔钱的时候,她就没有把我当成她的侄女。二十年来她不闻不问,她就斩断了这层血缘。现在她找上门来,也不是因为想起了还有我这么个侄女,而是因为她儿子需要一份工作。”
“血缘这个东西,不是你想捡起来就能捡起来的。它像一面镜子,碎了就是碎了,你拿胶水粘上,裂痕也永远在。”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秦律师从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上,还是看出了这个看似坚强的女人内心深处的波澜。
毕竟,不管怎么说,顾美凤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血亲之一了。
亲手将自己的姑姑送上被告席,这需要的不只是勇气,还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我明白了。”秦律师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我会在一周内准备好起诉材料,到时候通知你。在这个期间,如果顾美凤再来找你,你尽量不要单独见她,所有的沟通最好有第三人在场,或者留下录音证据。”
顾安然点了点头。
送走秦律师后,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发呆。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顾安然,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电话那头是顾美凤的声音,尖锐而愤怒,像是要把所有的怨毒都通过电波倾泻过来。
“你找了律师要告我?好啊,你告啊!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证据!二十年前的事,你说得清吗?你妈都死透透的了,谁还能给你作证?我告诉你顾安然,你要是敢告我,我就把你爸当年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全都抖出来!到时候看谁更丢人!”
顾安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顾美凤骂了足足三分钟,从顾安然骂到她妈周秀禾,从周秀禾骂到周家祖宗十八代,用词之恶毒、情绪之激烈,简直像是一个彻底失控的泼妇。
“你说完了吗?”等顾美凤终于停下来喘气的时候,顾安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姑姑,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姑姑。”顾安然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会转交给我的律师。你提到的关于我爸的那些事,如果你觉得可以用来攻击我,你尽管去说。我爸走了二十年了,他做过的事,好的坏的,都是他自己的。我是他的女儿,但我不是他。他想替他的人生负责,我想替我的人生负责。”
“至于你吞掉的那笔抚恤金,你用非法手段弄走的房子,还有你这些年欠我妈的所有的债——我们法庭上见。”
她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顾安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咚、咚、咚,每一下都沉重得像是在擂鼓。
她刚才说得多么硬气。
但挂掉电话之后,那股硬气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下子就瘪了下去。
不管怎么样,顾美凤终究是顾长河的亲妹妹。
她终究和自己流着一部分相同的血。
要把这样的人送上法庭,要当着法官的面把那些陈年伤疤一条条揭开,需要多大的勇气,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不仅仅是钱和房子的问题,这是母亲一辈子的委屈,是她作为一个女儿必须替母亲讨回的公道。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江砚舟。
“老婆,我哥说晚上请咱们吃饭,让我带上你。你有空吗?”
顾安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砚白。
该来的终于来了。
顾安然走进餐厅包间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那个男人。
江砚白比江砚舟大三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他穿着一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是精致的珐琅质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低调而讲究的精英气质。如果说江砚舟是一块温润的玉,那江砚白就是一把锋芒内敛的刀。
“嫂子来了。”江砚白站起来,礼貌地为她拉开椅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让人觉得疏远。
江砚舟在旁边坐下,给顾安然倒了一杯茶。他的表情很自然,看起来对今晚这顿饭的深层含义毫不知情。
三个人寒暄了几句,点好了菜。服务员倒上酒后退了出去,包间的门被轻轻带上,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嫂子,其实今天请你来,是有一件事想当面跟你说。”江砚白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换上了一种严肃而诚恳的表情。
顾安然的心提了起来。
“老城区柳巷那栋老宅的事,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江砚白开门见山,“我十年前买下那栋房子的时候,确实不知道它和你母亲的关系。当时我在做老城区的一个整体改造规划,那栋民国小楼的位置很好,建筑本身也有保护价值,我买下来是想改造成一个私人博物馆。”
“后来项目搁置了,那栋楼就一直空着。直到去年年底,我在整理资产的时候,让人重新梳理了那栋楼的产权资料,才发现当年的过户手续存在很大的问题。我的律师团队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顺藤摸瓜查到了你母亲身上。”
他顿了顿,看着顾安然的眼睛,语气变得更加诚恳:“嫂子,这件事砚舟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我今天当着你们夫妻的面说清楚——那栋房子,我不要了。”
“什么叫不要了?”江砚舟皱起了眉,一脸困惑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哥,你们在说什么?什么老宅?什么母亲?”
江砚白和顾安然对视了一眼。
“砚舟,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顾安然转过头,看着丈夫困惑的脸,声音柔和下来,“我母亲生前在老城区有一栋祖宅,二十年前被顾美凤用非法手段过户走了。那栋宅子十年前被大哥买了下来,大哥最近才发现这栋宅子和我母亲的关系。”
江砚舟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你的意思是……”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哥哥,“哥,你买了我岳母的房子?”
“是无意中买的。”江砚白纠正道,“但既然现在知道了真相,这栋房子理应物归原主。我今天请你和安然来,就是想当面把这个事情说清楚。”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安然,这是房产转让协议,我已经签好字了。只要你签字,下周就可以去办过户。”
顾安然低头看着那份文件,纸张雪白,上面是规整的印刷体字迹,条款清晰明了——江砚白自愿将柳巷十七号的房产无偿转让给顾安然,不附加任何条件。
“大哥,这份情我领了。”顾安然将文件轻轻推了回去,“但无偿转让我不能接受。你当年花了八十万买这栋房子,这笔钱我要还给你。”
“安然……”
“大哥,你听我说完。”顾安然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却坚定,“这栋房子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对我来说,它的意义不仅仅是钱。你能把它还给我,我已经很感激了。但那八十万是你真金白银花出去的,我不能让你吃亏。这对我来说不是一笔负担,而是一份心安。”
江砚白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地笑了。
“砚舟,你娶了个好老婆。”他转头对弟弟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
江砚舟握住顾安然的手,那只手温暖而有力,像是在无声地传递着某种支持。他看着自己的妻子,眼神里既有心疼也有敬佩。这个从十五岁起就独自面对世界的女人,永远把脊背挺得笔直,从不轻易接受任何人的施舍,哪怕那份施舍来自她最亲近的人。
“好。”江砚白重新收起了那份协议,“八十万,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给我,不着急。房子的事情就这么定了,明天我让律师把修改后的协议发给你。”
他举起酒杯,郑重地看着顾安然:“嫂子,这杯酒我敬你。说实话,当年我买那栋楼的时候,看过房子的原始资料,上面写过原主人的名字——周秀禾。但我从来没有把这个名字和砚舟的岳母联系在一起,这是我的疏忽。”
“这些年你在砚舟身边,把一个家打理得这么好,把我这个不省心的弟弟管得服服帖帖,我这个做大哥的,心里一直很感激。今天再加上这栋房子的事,我更觉得自己应该敬你一杯。”
顾安然端起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丝微苦的回甘。她放下酒杯,目光在江砚白和江砚舟兄弟俩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悬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江砚舟不知道这件事。
江砚白买那栋房子确实是巧合。
她的婚姻没有建立在任何阴谋和算计之上。
这个认知让她的眼眶忍不住有些发热。她低下头,假装整理餐巾,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对了,嫂子。”江砚白又开口了,“我听砚舟说,你最近在准备起诉顾美凤?”
顾安然抬起头,点了点头。
“需要我帮忙吗?”江砚白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这边有当年顾美凤违规办理产权过户的全部证据链,包括那个房管局科长的供述。当时我查这件事的时候,也顺便查了一下那笔抚恤金的情况,找到了几个当年经手的老人。如果需要,我可以把所有这些资料都移交给你。”
顾安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个官司,我想自己打。”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妈的事。”顾安然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的坚决不容置疑,“她被顾美凤欺负了一辈子,到死都没能为自己说一句公道话。现在我想替她说。我想站在法庭上,亲口把那些被尘封了二十年的事一件件说出来。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让真相重见天日。”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
江砚白看了她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既然你这么想,那我尊重你的决定。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砚舟,有念念,还有我这个大哥。这场官司不管打到什么程度,我们全家都站在你身后。”
江砚舟在桌子下面握紧了顾安然的手,那只手干燥而温暖,骨节分明,带着她熟悉的力度和温度。
“老婆,不管发生什么,”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认真而温柔,“我都在。”
顾安然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这二十年来,她哭过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母亲去世那天她哭过,生念念那天痛到极致的时候她哭过,还有就是在那个深夜看完母亲写给周正良的信之后,她一个人躲在书房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但此刻,在这个灯火通明的餐厅包间里,在丈夫和大伯哥面前,她忽然就不想忍了。
那些积攒了二十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和思念,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
江砚舟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念念那样哄着她。江砚白默默地站起身,走出了包间,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夫妻。
窗外的江城夜色璀璨,万家灯火汇成了一片温暖的海洋。
而在这片海洋中的某一个角落,一栋破败的民国老宅正静静地矗立在梧桐树影里,等待着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公道。
法院的传票送到顾美凤手里那天,江城下着瓢泼大雨。
顾美凤住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各种杂物,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她当年吞了那笔抚恤金,又占了那栋老宅之后,确实过了一段好日子。但她没有经营头脑,丈夫赵大勇又是个烂赌鬼,没几年就把家底败得差不多了。如今一家三口挤在这套不到七十平的老房子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在二十年后拉下脸来找顾安然的原因——赵俊宝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家里又拿不出钱来给他走关系,她只能把主意打到了那个二十年没联系过的侄女身上。
传票是秦律师亲自送上门的。
她没有选择邮寄,而是带着两名律师事务所的工作人员,在这个大雨滂沱的下午,敲开了顾美凤的家门。
门开了,顾美凤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地盘在脑后,看到门外站着三个西装革履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刷地白了。
“你们找谁?”
“顾美凤女士吗?”秦律师面无表情地将传票递到她面前,“我是秦芳华律师,受我的委托人顾安然女士的委托,就一九九八年你侵占周秀禾女士抚恤金及非法转移其名下房产一事,向你送达法院传票。本案将于十五日后在江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
顾美凤的手一抖,那张传票差点掉在地上。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们……你们凭什么告我?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们有什么证据!”
“证据方面的问题,我们法庭上会出示。”秦律师的语气平淡而疏离,像是在念一份毫无感情的公文,“顾美凤女士,按照法律规定,你在收到传票后有十五天的准备时间。如果你需要委托律师,请尽快办理。如果届时你不出庭,法院将会缺席判决。”
说完,她微微欠身,转身带着两名工作人员下了楼。高跟鞋敲击水泥台阶的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顾美凤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传票,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靠着门框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
“妈?怎么了?”赵俊宝从屋里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一根冰棍,看到瘫坐在门口的母亲,皱着眉头走了过来。
顾美凤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传票递给了他。
赵俊宝接过来看了两眼,脸色也变了。但他变得不是惊恐,而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复杂表情,就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甚至隐隐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
“妈,起来吧,地上凉。”他破天荒地伸手去扶顾美凤,语气也比平时多了几分耐心,“咱们进屋说。”
顾美凤被他搀着坐到了客厅那张破旧的布艺沙发上,呆坐了半晌,忽然一把抓住赵俊宝的手,眼眶通红:“俊宝,你表姐她疯了!她真要告我!她是不是想把我逼死才甘心!”
“妈,你先别急。”赵俊宝难得地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你跟我说实话,当年你是不是真的吞了她妈的抚恤金?”
顾美凤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变得凶狠起来:“你个小孩子家懂什么!当年那些钱是你奶奶做主拿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周秀禾那个女人早就病恹恹的,给她再多的钱也救不活她,还不如留给咱们家用!你奶奶当年就是这么说的!”
赵俊宝沉默了。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二十三岁,虽然书读得不怎么样,但脑子并不笨。这二十多年来,他亲眼看着母亲是怎么做人的——欠了亲戚的钱从来不还,能占的便宜一个不落,和邻居吵架能把整栋楼的人都吵出来围观。她教他的那些人生道理,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所以他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因为他妈就是这样的人,他从小耳濡目染,早就习惯了。但当他站在那栋破败的老宅里,听着周秀兰讲起周秀禾的故事时,他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那个叫周秀禾的女人,是他的舅妈。
她有一个女儿叫顾安然,是他的表姐。
而他的母亲,亲手偷走了舅妈的救命钱,偷走了那栋本该属于表姐的房子。
这些事情,他以前隐隐约约知道一些,但从没有人这么完整地告诉他。周秀兰讲完那些事之后,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赵俊宝,你妈做了这么多亏心事,你是她儿子,你打算怎么办?”
他当时没有回答。
但现在,看着瘫在沙发上歇斯底里的母亲,他心里忽然有了答案。
“妈,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他问。
顾美凤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儿子:“什么事?”
“关于舅舅的事。”赵俊宝说,“关于舅舅是怎么死的。”
顾美凤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那种白和刚才收到传票时的白完全不同——刚才的白是因为恐惧,而现在的白,是因为被人触及了一个尘封了二十年、她以为永远不会有人再提起的秘密。
“你……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要撕裂喉咙,“你舅舅是因公殉职!全单位的人都知道!你听谁乱嚼舌根了!”
“因公殉职?”赵俊宝冷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举到顾美凤面前,“那你看看这个。”
照片上是周秀兰的笔记本中的一页,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道:“顾长河出事那天,他妹妹顾美凤一早来找过他,两个人在车间外面大吵了一架。吵架的原因跟抚恤金预支有关——厂里有一项政策,员工可以预支一部分抚恤金用来购买人身保险。顾美凤想让顾长河把保险的受益人写成她,但顾长河不同意,坚持要写成周秀禾。两人不欢而散。”
“当天下午,顾长河在操作机床时发生意外。事故调查结论是操作失误。但那个机床的故障报修记录显示,那台机器早在三天前就应该停用检修了。负责报修的人,是顾美凤当时的男朋友、后来成了她丈夫的赵大勇。”
“这些事,你知道多少?”
顾美凤脸上的血色已经彻底褪尽了。
她盯着儿子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瞳孔急剧收缩,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妈,我不是想逼你。”赵俊宝收起手机,语气忽然变得疲惫起来,“我就是想知道真相。从小到大,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什么都不让我知道。我在外人眼里就是一个废物,一个啃老的窝囊废。但我不想再这么糊里糊涂地活下去了。”
他站起来,看着瘫坐在沙发上的母亲,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传票你收好了。官司的事,你自己看着办。我出去一下。”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了顾美凤一眼。
“妈,你知道吗?其实我去找过表姐。”
“什么?”顾美凤猛地抬起头。
“那天在老宅,不是我第一次见表姐。”赵俊宝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丝自嘲的笑意,“你上次带我去她家闹完之后,我自己又去找过她一次。没告诉你。”
“你找她干什么?”
“我想让她给我安排工作。”赵俊宝坦然地承认了,“我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六亲不认。”
顾美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赵俊宝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她没给我安排工作,但她跟我说了一番话。”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恍惚,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她说,赵俊宝,你妈是你妈,你是你。我不欠你妈任何东西,但如果你自己愿意努力,我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你一些建议和帮助。但前提是,你得先把自己当个人看。”
“她给了我一张名片,是一个职业培训机构的。她说如果我有兴趣,可以先去那里学一门手艺,学费她可以帮我出一半。”
“我去了。”赵俊宝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名片,“学的是数控机床操作。学了一个多月,还没学完,但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顾美凤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妈,表姐不像你说的那么坏。”赵俊宝把名片重新揣回口袋,拉开门,“但我也知道,她不会原谅你。你对她妈做的事,换了谁都不会原谅。”
门关上了。
楼道里传来赵俊宝下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和以前那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少年判若两人。
顾美凤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窗外的大雨还在下,雨水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世界的轮廓。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法院传票,上面的黑字被雨水的湿气洇染得有些模糊,但“被告顾美凤”那几个字依然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了哥哥顾长河那张永远温和的脸。
想起了嫂子周秀禾嫁进顾家第一天时,穿着红棉袄、低着头怯生生地叫她“妹妹”的样子。
想起了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美凤,咱家对不起秀禾”的那一刻。
想起了那笔抚恤金到账那天,她站在银行柜台前,看着账户上那个数字,心里涌起的那股贪婪的快意。
二十多年了。
她以为时间能抹平一切,以为只要不去想、不去提,那些事就会像灰尘一样被岁月的风吹散。
但现在,那张传票告诉她,有些账,迟早是要还的。
电话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冷静而克制的女声。
“姑姑,传票收到了吗?”
是顾安然。
顾美凤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攥着电话的手指关节发白,声音嘶哑地吼道:“顾安然,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是不是非要把我逼死才甘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顾安然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姑姑,我要你当着我妈的墓前,跪下来,磕三个头。然后把当年吞掉的那笔钱,连本带利还回来。房子过户回我的名下。做完这些,我撤诉。”
“你做梦!”顾美凤尖叫起来,“我凭什么给她下跪!我凭什么!你妈活着的时候就是个病秧子,死了还阴魂不散!我告诉你顾安然,你要告就告!我不怕你!我顾美凤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好。”顾安然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电话挂断了。
顾美凤用力将手机摔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了一声压抑而凄厉的哭嚎。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城市的污浊都冲刷干净。
但有些东西,是雨水洗不掉的。
开庭那天,江城是个难得的晴天。
阳光透过法院大楼的玻璃穹顶洒下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斑。顾安然穿着一身深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从容而冷静。她的身边坐着秦芳华律师,面前摊开放着一沓厚厚的证据材料。
被告席上,顾美凤穿着一件廉价的深色外套,头发胡乱地扎着,眼窝深陷,脸色蜡黄,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她的身边坐着一个法院指派的法律援助律师——她没有自己请律师,不知道是因为没钱,还是因为没有律师愿意接她的案子。
旁听席上坐了十几个人。江砚舟抱着念念坐在第一排,念念安静地趴在爸爸怀里,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周秀兰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脊背挺得笔直。周正良坐在她旁边,两只粗糙的大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手背上青筋暴起。
还有一个人,是顾安然没有预料到的。
赵俊宝。
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理短了,整个人的气质和之前判若两人。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复杂地看着被告席上的母亲,脸上的表情让人读不懂。
“江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庭,现在开庭。”审判长敲响法槌,清脆的声音在肃穆的法庭里回荡。
秦律师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起诉状。
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稳稳地钉在法庭的空气里。
“原告顾安然,系已故周秀禾女士之女。本案涉及两个核心事实:第一,一九九八年,被告顾美凤伙同其母顾陈氏,利用为周秀禾代办抚恤金手续之便,将抚恤金十九万八千元中的十一万八千元私自转入被告个人账户,至今未归还;第二,一九九九年,被告顾美凤利用非法手段,将周秀禾名下位于江城市老城区柳巷十七号的房产过户至自己名下,后于十年前将该房产转卖给第三人江砚白……”
她每说一句话,顾美凤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秦律师念到“十一万八千元”这个数字时,顾美凤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旁边的法警连忙扶住了她。
“被告,你对原告的诉讼请求有什么意见?”审判长看向顾美凤。
顾美凤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不承认。那些钱是我妈拿的,跟我没关系。房子的事我也不清楚,都是我妈经手的。我妈人都死了,你们不能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审判长,”秦律师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一个牛皮纸信封,“请允许我出示第一组证据。”
她打开信封,取出那本泛黄的笔记本,还有那几张票据复印件。
“这是当年在原告父亲顾长河单位财务科工作的周秀兰女士的工作笔记,详细记录了一九九八年抚恤金发放的全过程。笔记中明确记载,抚恤金总金额为十九万八千元,其中八万元汇入周秀禾账户,十一万八千元汇入被告顾美凤的个人账户。这里是当年的银行转账凭证复印件,上面有被告的亲笔签名。”
秦律师将证据呈递给审判长。审判长仔细翻阅后,点了点头,示意法警将证据交给被告席确认。
顾美凤的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几张纸。她看着上面自己二十多年前签下的名字,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尽。
“被告,你对这些证据有异议吗?”审判长问。
顾美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身边的援助律师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她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咬着牙说了一句:“我不认可。”
但她的声音已经没有任何底气了。
秦律师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紧接着又拿出了第二组证据——关于老宅产权的完整证据链。有周秀兰的证言、有江砚白的房产资料、有当年房管局科长的供述,每一条证据都环环相扣,将顾美凤当年的违法行径牢牢钉死在法律的天平上。
庭审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审判长宣布休庭十五分钟。
顾安然走出审判庭,在走廊里透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她靠着墙壁,闭上眼睛,让那束阳光轻轻抚摸着她的眼睑。
“表姐。”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睁开眼睛,看到赵俊宝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
“俊宝。”顾安然站直了身体,目光平和地看着他,“你今天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赵俊宝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面上的一个小石子,“那边培训学校的老师说,我学得不错,再有一个月就能考操作证了。有了证就能去找工作。”
“挺好的。”顾安然点了点头,语气真诚,“拿到证之后告诉我,我帮你留意一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
赵俊宝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和感激。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转头看了一眼审判庭的门,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表姐,我妈她……她会坐牢吗?”
顾安然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民事官司,不涉及刑事。她不会坐牢。但是,她欠的债要还。”
赵俊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道:“表姐,你妈的事,我很抱歉。”
然后他大步走开了。
顾安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休庭结束后,庭审继续。
顾美凤的援助律师做了一番无力苍白的辩护,大意是本案涉及的事件发生在二十多年前,很多证据的真实性无法核实,且部分诉求已超过诉讼时效。但秦律师逐一反驳,指出侵占行为的诉讼时效应从权利人知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算,而原告顾安然是在今年才通过周秀兰的笔记得知真相,诉讼时效完全在法定范围内。
双方辩论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最终,审判长敲响了法槌。
“经审理查明,被告顾美凤于一九九八年侵占原告之母周秀禾抚恤金十一万八千元,并于一九九九年通过非法手段将周秀禾名下房产过户至自己名下,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相关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顾美凤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返还原告顾安然抚恤金十一万八千元,并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支付自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利息,合计三十七万两千元。”
“被告顾美凤非法占有的柳巷十七号房产,其过户行为无效。该房产应恢复至原权利人周秀禾名下,由周秀禾的法定继承人顾安然继承。”
“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法槌落下。
清脆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顾美凤瘫倒在被告席上,面如死灰。
旁听席上的周正良眼眶通红,粗糙的大手不停地抹着眼泪。周秀兰坐在他旁边,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但眼眶也红了。
江砚舟抱着念念站起来,念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妈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便伸出两只小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妈妈!”
顾安然转过身,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那座压了二十年的大山,终于松动了一角。
她走过去,从江砚舟怀里接过念念,将脸埋在女儿柔软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念念的身上带着淡淡的奶香和阳光的气息,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最温暖的味道。
“妈妈,你怎么哭了?”念念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擦顾安然脸上的泪水。
“妈妈没哭。”顾安然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妈妈是高兴。”
是的,高兴。
不是因为赢了这场官司,不是因为拿回了房子和钱。
是因为她终于替母亲说了一句公道话。
是因为那个含冤而死的女人,在天上终于可以闭上眼睛了。
一周后的一个清晨,顾安然独自开车去了城郊的墓园。
母亲周秀禾的墓在墓园靠山的那一面,位置不算好,是当年她用了自己做家教攒下来的第一笔钱买的。墓碑不大,白色的大理石已经有些斑驳了,上面刻着的字迹也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那张嵌在碑上的瓷像还清晰可辨——照片里的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五官清秀,眉眼温柔,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一张像样的照片。
顾安然在墓碑前蹲下来,将手里捧着的一束白菊花放在碑前。花朵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妈,我来了。”她轻声说。
山间的晨风轻轻吹过,带着泥土和松柏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空灵。
“官司打赢了。姑姑要还钱,房子也拿回来了。”顾安然伸手轻轻擦拭着墓碑上的尘土,动作温柔得像是在给母亲梳头,“那些欠你的东西,我都替你要回来了。”
她顿了顿,眼眶开始发红。
“妈,对不起,我回来晚了。让你等了这么久。”
“如果当年我有能力保护你就好了。如果我能早一点知道真相就好了。如果……”
她的声音哽咽了,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滴在墓碑前的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但她很快擦掉了眼泪,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过我现在过得很好,妈。砚舟对我很好,念念也很乖,长得像我,但比我有福气,她有一个完整的家。我还有一份自己热爱的工作,有很多关心我的朋友和同事。”
“你信里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得。你说我是你这辈子唯一的光。”
“妈,其实你不知道。”
“你才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光。”
她跪在墓碑前,额头抵着冰凉的大理石,闭上了眼睛。阳光穿过松柏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是母亲温柔的手在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在山脚下的停车场里,江砚舟靠在车门上,怀里抱着念念,静静地等待着。他没有跟上去,因为他知道,有些话,只能由她一个人对母亲说。
念念趴在爸爸的肩头,胖乎乎的小手指着山上的方向,奶声奶气地问:“爸爸,妈妈在上面跟外婆说话吗?”
“对。”江砚舟亲了亲女儿的脸颊,“妈妈在跟外婆说话。”
“外婆能听到吗?”
“能。”江砚舟抬起头,看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山林,目光温柔而笃定,“外婆一定能听到。”
从墓园回来的第二天,顾安然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赵俊宝打来的。
“表姐,我妈想见你。”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她说,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顾安然沉默了很久。
“在哪里见?”
“柳巷十七号。”赵俊宝说,“那栋老宅。”
傍晚时分,顾安然再次走进了那条青石板铺就的老巷子。
梧桐树依然茂密,夕阳的余晖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将整条巷子染成了一片温柔的金色。
老宅门口,赵俊宝已经等着了。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理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看到顾安然走过来,他微微点了点头,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里还是那片荒草丛生的景象,但正屋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清理出了一小块空地,放了两把破椅子。一把椅子上坐着顾美凤,另一把空着。
顾美凤比开庭那天更加憔悴了。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两只眼睛深深地凹了下去,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色。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她像是老了十岁。
顾安然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沉默地对坐着,院子里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判决书下来了。”顾美凤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三十七万两千块,加上房子。我这辈子都还不起。”
顾安然没有说话。
“我不是来求你减免的。”顾美凤抬起头,看着顾安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狡黠和算计,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疲惫和苍凉,“欠你的,我会还。还不完,让俊宝接着还。欠你妈的,我还不了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红布包,颤颤巍巍地打开。
里面是一对银镯子,氧化得发黑,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做工。
“这是你妈嫁进顾家的时候戴的。你奶奶让我偷偷藏起来,说等她死了再还给她。但你妈走的时候,我没拿出来。”顾美凤将红布包递过去,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还给你。这是你妈的东西。”
顾安然接过那个红布包,手指轻轻抚过那对冰凉的银镯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这对镯子,她在母亲的老照片里见过。照片上二十岁的周秀禾穿着红嫁衣,手腕上戴着这对银镯子,笑得眉眼弯弯,满是对新生活的憧憬。
“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顾美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关于你爸的事。”
顾安然的心脏猛地收紧了。
“你爸出事那天,是我让他去操作那台机床的。”顾美凤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那台机器有问题,三天前大勇就报了修,但车间主任压着没批,说生产任务紧。那天我跟你爸吵完架,他赌气回了车间。调度让他去开那台机器,我明明知道那台机器有问题,我明明可以拦住他的……”
“但我没有。”
“我想让他吃点苦头,想让他知道不听我话的下场。可我没想到……没想到会那么严重。”
她的声音彻底破碎了,像一面摔在地上的镜子。
“你爸是被我害死的。”
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顾安然坐在椅子上,浑身的血液像是在一瞬间凝固了。她看着面前这个涕泪横流、面容扭曲的女人,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她的父亲,不是因为操作失误而死的。
她的父亲,是因为他的亲妹妹的一念之差,永远地离开了人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顾安然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顾美凤抬起泪眼模糊的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因为我欠你妈的,这辈子还不清了。”她说,“这笔债,我只能下辈子还了。但这件事我憋了二十多年,不说出来,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她慢慢地站起来,膝盖一弯,在顾安然面前跪了下来。
“安然,我不求你原谅我。我知道我不配。但你爸的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罪孽。今天我说出来,不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是想让你知道真相。”
“你爸是个好人。他到死都在维护你妈,到死都没有把保险受益人改成我的名字。”
“你妈也是个好人。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女人。”
顾美凤将额头抵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佝偻的身躯像一截枯木。
“秀禾嫂子,我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从地面上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二十多年的悔恨和尘埃。
顾安然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女人——这个夺走了她母亲的一切、害死了她父亲的女人。她的心里翻涌着仇恨、愤怒、悲伤、怜悯,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但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站起身,将那个红布包紧紧攥在手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身后传来顾美凤压抑的哭声,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荒草丛中呜咽。
赵俊宝站在门口,看着顾安然从身边走过,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走出柳巷的时候,夕阳正好。
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条巷子,将青石板路面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远处的老城区被笼罩在这片光芒中,像是披上了一层温柔的面纱。
顾安然站在巷口,拿出手机,拨通了江砚舟的电话。
“砚舟。”
“嗯?”
“晚上我想吃红烧排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江砚舟温和的笑声:“好,我顺路买排骨回去。还有什么想吃的?”
“还有……”顾安然抬起头,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嘴角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我们下个月,带念念去拍张全家福吧。”
“好啊,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没什么。”顾安然轻声说,“就是觉得,有些东西,应该好好留住。”
她挂断电话,将那对发黑的银镯子小心地放进包里,然后迈开步子,走向巷口的停车场。
身后是过去。
前方是家。
阳光落在她的肩上,温柔而笃定,像是在告诉她——
走下去吧。
所有的路,都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所有的光,都是你自己点亮的。
所有的爱,都是你应得的。
而那个叫周秀禾的女人,会在每一年的春天,化作这座城市里的每一束光、每一缕风、每一朵盛开的花。
陪着她。
一直走下去。
老宅在三个月后启动了修缮工程。
顾安然没有把它卖掉,而是保留了原有的民国建筑风貌,将其改造成了一座小型的私人博物馆。一楼展示的是老城区的历史变迁,二楼则专门留出了一个空间,用来陈列母亲周秀禾的遗物——那些泛黄的书信、褪色的照片、还有那对被岁月侵蚀得发黑的银镯子。
博物馆的名字叫“秀禾轩”。
开馆那天来了很多人。江砚白带着他生意上的朋友们来捧场,周正良从老家赶了过来,周秀兰专程从南方飞回来,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站在妹妹的遗物前,久久没有说话。
秦律师也来了,她站在那本作为关键证据的笔记本前看了很久,然后对顾安然说了一句话。
“这本笔记,是你小姨当年留给你母亲的一封道歉信。但今天它在这里展出,它就不再只是一封道歉信了。”
“它是一座碑。”
顾安然站在母亲的瓷像前,看着那张永远定格在三十多岁的温柔面孔,心里涌起一股平静而深沉的力量。
赵俊宝也来了。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工作服,胸前挂着那张刚刚考下来的数控机床操作证,整个人看起来和半年前那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少年判若两人。
“表姐,我找到工作了。”他把操作证摘下来给顾安然看,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在开发区那边的一家精密模具厂,试用期工资六千,转正了能拿到八千多。”
“挺好的。”顾安然笑着点了点头,“好好干。”
“嗯。”赵俊宝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表姐,这个给你。”
顾安然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不算厚,大概几千块的样子。
“这是我第一个月的工资。”赵俊宝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三十七万很多,我妈欠你们的钱一时半会儿还不完。但我会慢慢还的。每个月发了工资,我就还一部分。”
顾安然看着手里那沓钱,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一夜之间长大的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封推了回去。
“俊宝,这钱你拿回去。”
“表姐……”
“听我说完。”顾安然打断了他,语气温和而坚定,“你妈欠我的是你妈的事。你欠我的,不在这笔钱里。你欠我的,是你应该把自己的人生过好,活出个人样来。这才是你欠我的债。”
赵俊宝愣住了,眼眶慢慢泛红。
“我……”
“如果你真的想还这份债,”顾安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真诚而严肃,“那就给我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不要让任何人因为你是顾美凤的儿子而看不起你。用你自己的双手,去挣你自己的尊严。”
赵俊宝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抬手狠狠地擦了一把脸,转身大步走出了博物馆。阳光照在他笔直的脊背上,那个曾经佝偻着肩膀、永远吊儿郎当的年轻人,终于站直了。
顾美凤没有来。
据说她搬去了郊区一个更便宜的地方,一个人住。赵俊宝每周去看她一次,带一些生活用品和药。她的身体垮得很快,但精神状态反而比从前好了些。赵俊宝说,他妈现在开始信佛了,每天在家念经,逢人就说自己年轻时候造了孽,老了要赎罪。
顾安然听到这些的时候,心里没有痛快,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那些恩怨,那些仇恨,那些二十多年来的耿耿于怀,在时间的冲刷下,正在一点一点地褪色。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原谅顾美凤。
但她也不想再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她恨了太久,累太久了。
余下的生命,她只想用来爱。
爱她的丈夫,爱她的女儿,爱她在这个世界上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
又是一个傍晚,顾安然一个人开车来到了江边。
江城的江,是长江。江面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水势平缓而开阔,对岸的山峦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深深浅浅的紫色,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她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从包里拿出母亲的那张老照片。
照片上的周秀禾二十出头,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的的确良衬衫,站在一棵开满白花的槐树下,笑得眉眼弯弯。
在照片的背面,有一行母亲当年写下的小字——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那是母亲最喜欢的两句诗。她把它写在照片背面,也许是想送给那个叫顾长河的年轻工人,也许只是想送给自己。
但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
那个写诗的少女,最终没有等来她的月亮。
她的光芒,在那个寒冷的冬天戛然而止。
但她的女儿,将她没有走完的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
顾安然将照片贴在胸口,感受着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那颗心脏里流着一半顾长河的血,一半周秀禾的血。一半是那个善良而软弱的男人的基因,一半是那个坚韧而不屈的女人的骨血。
这两个人,一个被害死了,一个含冤而终。
但他们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了她。
父亲教会了她善良。
母亲教会了她坚强。
江面上吹来一阵晚风,带着水汽的清凉,拂过她的脸庞。她抬起头,看到夕阳正在沉入江面,将整条大江染成了一片壮丽的金红色,波光粼粼,像是无数颗星星坠入了人间。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妈妈,你看到了吗?
我活成了你的光。
也活成了自己的光。
手机响了,是江砚舟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她接起来,屏幕上出现了念念那张圆嘟嘟的小脸。
“妈妈!爸爸做了红烧排骨!可好吃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妈妈马上回来。”顾安然笑着说,眼里闪着光,“让爸爸给妈妈留一份。”
“爸爸说给你留了最大的一份!”念念奶声奶气地汇报着,然后把脸凑近屏幕,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妈妈,我还偷偷给你留了一块巧克力,藏在冰箱里,你别告诉爸爸哦。”
顾安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屏幕那边传来江砚舟假装生气的声音:“顾念念!你又把巧克力藏冰箱里了?上次藏的都化了,把冰箱弄得一塌糊涂,妈妈擦了半天!”
念念尖叫着跑开了,镜头一阵天旋地转,最后定格在江砚舟那张无奈又好笑的脸上。
“老婆,你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顾安然站起来,将母亲的相片小心翼翼地放回包里,“我现在就回来。”
“好,排骨给你热着。”
“砚舟。”
“嗯?”
“我爱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他们结婚这么多年,顾安然很少说这三个字。她表达爱意的方式是帮他熨好每一件衬衫,是记住他所有的重要日程,是在他加班到深夜时留一盏灯和一碗热汤。但她很少用嘴说出来。
“我也爱你。”江砚舟的声音变得很温柔,“一直都是。”
顾安然挂了电话,转身走向停车场。她的脚步轻快而坚定,每一步都踩在夕阳的余晖上,像是走在一条铺满金光的大道上。
身后是奔流不息的长江。
前方是灯火可亲的家。
而头顶的天空中,最后一缕晚霞正在缓缓消散,但天边那颗最亮的星,已经亮了起来。
一闪一闪的,像是谁在天上,温柔地眨着眼睛。
秀禾轩开馆后的第一个春天,江城的梧桐树发出了新芽。
顾安然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游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博物馆开馆三个月了,参观的人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老城区的历史文化保护街区在去年被评为省级示范项目,游客量翻了好几倍,秀禾轩作为其中唯一一栋保留了原始民国风貌的私人博物馆,意外地成了网红打卡地。
但她今天的心思不在这些上面。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刚收到的消息,来自周秀兰:“安然,我今天在整理旧物的时候,发现了一封信。是你妈写给我的,但我从来没收到过。信的内容……你先看看再说。”
下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信的全文。
顾安然放大图片,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那封信,然后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信上的日期是母亲去世前一周。
“秀兰妹妹:我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收到。这些年我给你写过很多信,都被退了回来。正良哥说你去了南方,地址不详,但我想总有一封能到你手里吧。最近我总是做梦,梦到我们小时候的事。梦到你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我背着你走了三里路去镇上的卫生所。你趴在我背上哭,我说秀兰不哭,姐在呢。”
“后来你长大了,我们都长大了。你走的那年才二十出头,现在应该也是个大人了。我不知道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照顾你。正良哥说你不跟家里联系,但我总觉得,你一定会回来的。因为你是我妹妹,我了解你。你从小就倔,犯了错也不肯认,但心里比谁都软。”
“秀兰,有件事我想告诉你。这些年我一直没有怨过你。真的,从来没有。你当时收下那笔钱,有你的苦衷,姐懂。你从小没吃过什么苦,突然一个人在异乡闯荡,手里没点钱怎么活?姐只是后悔,后悔当时没有能力多帮你一点,让你走了那么远的路,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
“如果有一天你回来,看到这封信,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怪你。从来没有怪过你。你永远是我妹妹,不管你做错了什么,不管你走了多远,家门永远给你留着。”
“姐没什么能留给你的,只有这对银镯子。咱妈当年传给我的,说等我有了女儿就传给她。可惜然然还小,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她出嫁那天。镯子我放在老宅阁楼的木箱里,用红布包着。你要是回来,就替我收着。等然然长大了,你再替我给她。”
“秀兰,姐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但姐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有你和正良这两个弟妹。你们都要好好的。”
“姐秀禾绝笔。”
顾安然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她想起那天在老宅,顾美凤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时颤抖的手。她一直以为那对银镯子是顾美凤偷走的,是母亲被夺走的遗物之一。
现在她才知道,那对镯子,是母亲主动留下的。
留给那个二十年不曾回家的妹妹。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周秀兰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听到那边传来压抑的哭声。那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在法庭上沉着冷静的女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安然,你看到了吗?你妈她……她到死都没有怨过我……”
“她让我回家……她说家门永远给我留着……”
顾安然握着手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晌说不出话来。
“小姨,”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温柔,“你什么时候回来?镯子我给你留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周秀兰哽咽的声音:“下周。下周我就回来。”
顾安然挂了电话,将杯子里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却觉得心里有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
窗外梧桐树的新芽在阳光中舒展,嫩绿的颜色像是刚刚调好的水彩。巷子里有小孩子追着风筝跑过,笑声清脆得像一串风铃。
春天真的来了。
然而这世上的事,总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就在同一天,赵俊宝给顾安然打来了一个电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焦虑。
“表姐,我妈最近不太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她以前天天在家念经,虽然有点神神叨叨的,但至少人还算正常。可最近一个多星期,她经也不念了,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旧东西。昨天我回去看她,发现她把所有跟舅舅有关的东西都翻出来了——老照片、信件、还有舅舅当年的工作证。她抱着那些东西坐在床上,也不说话,就一遍一遍地摸那些照片。”
赵俊宝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表姐,我有点害怕。我妈她……她不会想不开吧?”
顾安然的心沉了一下。虽然她对顾美凤没有任何感情可言,但那毕竟是一条人命。更何况,父亲顾长河的死因,她是通过顾美凤的口才知道的。如果顾美凤出了什么事,那段往事就真的再也没有人能说清楚了。
“她现在住在哪里?发个地址给我,我去看看。”
赵俊宝很快发来了一个定位,是郊区一个老旧小区的地址。顾安然看了一眼,拿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那个小区。这里是江城最边缘的地带,和繁华的主城区隔着一大片待开发的荒地。小区建了有二三十年了,外墙的涂料早已剥落殆尽,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赵俊宝在楼下等她,看到她的车开进来,连忙迎了上去。
“表姐,你来了。”他的表情比电话里更加焦虑,“我妈今天一整天都没出房门,我叫她也不应。我……我不敢自己进去。”
顾安然点了点头,跟着他上了楼。
顾美凤住的是一套不到四十平的小一居,屋里阴暗潮湿,家具陈旧简陋,唯一值钱的东西大概就是那台老旧的电视机。厨房的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碗筷,垃圾桶里的外卖盒已经发了霉。这个曾经精明市侩的女人,如今住在一个连基本体面都难以维持的地方。
赵俊宝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妈,表姐来看你了。”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几下,里面依然没有任何声音。赵俊宝慌了,用力去拧门把手,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了。
“妈!你开门!”他开始砸门,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顾安然的心也提了起来。她环顾四周,看到客厅角落里有一把旧螺丝刀,拿过来插进门缝,用力一撬。门锁是那种老式的弹簧锁,并不牢固,几下就被撬开了。
门开了。
卧室里的景象让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顾美凤没有做傻事。她好端端地坐在床边,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太小的旧毛衣——那件毛衣的款式很老了,是八十年代末流行的花纹和颜色,穿在现在的顾美凤身上紧绷绷的,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她的怀里抱着一堆东西。有照片、有信纸、有一个红色的旧工资本、还有一枚生了锈的奖章。她低着头,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抚摸着那些东西,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听不清在说什么。
“妈?”赵俊宝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你怎么了?”
顾美凤抬起头,目光涣散地看了儿子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抚摸那些旧物。
但这一次,她说话的声音大了一些,顾安然终于听清了她在念叨什么。
“哥,对不起……哥,对不起……”
她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话,像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只会重复同一个片段。
顾安然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场景,心里涌起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情绪。床上那些东西,应该都是父亲顾长河的遗物。那件旧毛衣,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是母亲当年给父亲织的——她在那张全家福里见过,年轻的顾长河穿着这件毛衣,笑得很温暖。
“她这样多久了?”顾安然低声问赵俊宝。
“从昨天晚上开始的。”赵俊宝的声音发颤,“我昨晚回来就发现她不对劲,跟她说话她也不理,就抱着这些东西发呆。我以为她睡一觉就好了,结果今天早上起来,她还是这样。”
顾安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在顾美凤面前蹲下来。
“姑姑。”她轻声叫道。
顾美凤的动作停了一下,目光慢慢聚焦到顾安然的脸上。她看着顾安然,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恋。
“安然……”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来啦。”
“嗯,我来了。”顾安然的声音很平静,“姑姑,你穿这件毛衣做什么?这衣服太小了,穿着不舒服。”
顾美凤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紧绷绷的毛衣,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是你爸的毛衣。你妈织的。你爸最喜欢这件了,天天穿着去上班。出事那天也穿着……”
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了,眼眶里涌出浑浊的泪水。
“那天早上,我跟他吵架。我说他不顾自家人,胳膊肘往外拐。他说秀禾是他老婆,然然是他女儿,她们才是他的家人。我说那我呢?我是你亲妹妹!他说正因为你是我亲妹妹,我才不能让你一错再错。”
“我们吵得很凶。他走的时候,毛衣袖口的线头松了,在门把手上挂了一下。我看见了,但没告诉他。”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怀里的照片上,洇湿了那些泛黄的相纸。
“那台机器有问题,我知道。他进去操作的时候,我站在车间外面,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让他吃点苦头,让他知道不听我话的下场。可我没有想到……我没有想到会那样……”
“我听见声音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他浑身都是血,眼睛还睁着,看着我。他最后跟我说的话是——‘美凤,别告诉你嫂子’。”
“他到死都在保护我。”
顾美凤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她的五脏六腑。
“他是我亲哥啊!我亲哥!我害死了我亲哥!”
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将脸埋进那堆旧物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哀鸣。
赵俊宝站在旁边,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抖。他虽然已经从顾安然那里知道了他妈当年做过的事,但亲眼看到母亲崩溃成这个样子,还是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能力。
顾安然没有说话。
她蹲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崩溃的女人,心里的感受复杂到自己都理不清楚。这是她的杀父仇人。这个女人为了一己私欲,间接害死了她的父亲,直接毁掉了她的母亲,让她从十五岁起就成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她应该恨她。
她确实恨她。
但此刻,看着这个女人穿着父亲生前的毛衣、抱着父亲的遗物崩溃痛哭的样子,她心里除了恨之外,还有一种更深沉、更悲凉的东西。
那是一种对命运的无奈。
顾美凤是可恨的,但也是可悲的。她用半辈子的时间,活在对哥哥的愧疚和对嫂子的亏欠里,然后用另外半辈子的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众叛亲离、无依无靠的老太婆。她吞掉的那些钱,没有让她过上几天好日子,反而像一块巨石一样压在她的良心上,压了整整二十多年。
这世上最残酷的惩罚,不是来自法律的判决,而是来自良心的谴责。法律可以判你赔钱,判你坐牢,但良心的审判是无期徒刑,每一个夜晚都在执行,永远没有减刑的机会。
“俊宝,”顾安然站起来,对赵俊宝说,“把你妈送医院吧。她需要专业的帮助。”
赵俊宝木然地点了点头,走过去想要扶起母亲。但顾美凤死死地抱着那堆东西不肯松手,嘴里反复念叨着“哥,对不起”“秀禾嫂子,对不起”。
最终,是顾安然走上前去,弯下腰,在顾美凤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姑姑,把东西放下吧。我爸的毛衣,让我带回去,好不好?”
顾美凤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来,用那双浑浊的泪眼看着顾安然。看了很久很久,她忽然松开了手,将那件旧毛衣从身上扯下来,颤颤巍巍地递给了顾安然。
“给你。”她说,声音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洞底传上来的,“还给你。都还给你。”
顾安然接过那件毛衣,毛衣上还残留着顾美凤的体温,带着一股陈旧衣柜里的樟脑味。她将毛衣叠好,抱在怀里,然后对赵俊宝说:“走吧,我开车送你们去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顾美凤坐在后座,安静了下来,不再哭闹,只是呆呆地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赵俊宝坐在她旁边,一只手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另一只手不停地抹着眼睛。
到了医院,医生做了初步诊断,说是重度抑郁症伴有精神障碍,需要住院治疗。赵俊宝去办住院手续的时候,顾安然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安安静静坐在床边的顾美凤。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一张老照片——那是她从周正良那里要来的,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并肩站在机械厂的大门口,男的是顾长河,女的是顾美凤。兄妹俩长得很像,都是浓眉大眼的长相。顾美凤挽着哥哥的胳膊,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的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后来会亲手把哥哥送上绝路。
那时的她,大概也想不到,自己会用大半辈子的时间,来偿还那一个瞬间的恶念。
顾安然将毛衣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包里。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毛衣——是烧掉,还是收藏起来,还是放在秀禾轩的展柜里作为父亲的一件遗物。她需要时间来想一想。
赵俊宝办完手续回来,脸上的表情疲惫而沉重。
“医生说要住多久?”顾安然问。
“至少三个月。”赵俊宝靠在墙上,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惨白的灯管,“费用倒是不高,医保能报销大部分。但医生说,这种情况很难彻底恢复,可能会反复发作。”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顾安然,眼眶红红的。
“表姐,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呢?”
顾安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俊宝,你现在的工作怎么样?”她换了一个话题。
“挺好的。”提到工作,赵俊宝的精神振作了一些,“上个月考核拿了优秀,车间主任说要培养我当班组长。表姐,我从来没想过,我居然也能把一件事做好。以前我妈总说我这辈子就是个废物,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现在觉得,我活着是有用的。我能挣钱,能学技术,还能照顾我妈——虽然她以前对我也不好,但她毕竟是我妈。她现在这样了,我不管她,就没人管她了。”
顾安然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慨。半年前,这个年轻人还是一个吊儿郎当、满脑子歪门邪道的纨绔子弟。半年后,他变成了一个能扛事、有担当的男人。人生的转变,有时候就发生在短短几个月之间,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俊宝,你变了很多。”她说。
赵俊宝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因为我发现,以前那种活法,太他妈没意思了。每天除了打游戏就是啃老,谁见了都绕着走。我现在每天上班虽然累,但下班的时候看到自己做出来的零件,心里踏实。”
“表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因为我妈的事,就把我一棍子打死。”赵俊宝认真地看着她,“你知道我最感激你的是什么吗?不是你帮我出学费,也不是你今天送我妈来医院。是你那天在老宅跟我说的话——你说我妈是我妈,我是我。你不欠我妈的,但你不讨厌我。”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觉得我跟我妈是一路货色。只有你把我当成了一个独立的人来看。”
顾安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因为你就是你。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需要替你妈承担任何人的怨恨。同样,你妈犯的错也不用你来还。你只需要把自己的路走好。”
赵俊宝用力地点了点头,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表姐,你放心。我会把我妈照顾好,也会把自己照顾好。欠你们的钱,我会慢慢还。我这辈子还年轻,有的是力气。”
顾安然没有说“不用还了”之类的话。因为她知道,对于赵俊宝来说,还钱不仅仅是为了还钱,更是他证明自己、重建尊严的方式。她不剥夺他这个权利。
“好。”她简单地应了一声,然后看了一眼手表,“我得回去了。你妈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转身要走,赵俊宝忽然在身后叫住了她。
“表姐。”
“嗯?”
“你爸那件毛衣……你打算怎么处理?”
顾安然想了想,然后轻声答道:“我会把它和银镯子放在一起。那两样东西,都是我爸和我妈留给这个世界的念想。放在一起,刚刚好。”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顾安然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将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深深地呼吸了几次。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大梦,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从早上看到母亲那封遗书,到下午在医院里看着顾美凤崩溃,所有的事情都在提醒她一个事实——上一代人的恩怨,比她想
得还要复杂得多,也沉重得多。
她原以为这一切只是一笔简单的账——顾美凤偷了钱、占了房子,她通过法律手段要回来,故事就可以结束了。但现在她才知道,这笔账的下面还压着另一笔更大的账,一笔涉及到人命的账,一笔永远也算不清的账。
她忽然想起了母亲在遗书里写的那句话——“这些年我一直没有怨过你。真的,从来没有。”
母亲真的没有怨过周秀兰吗?也许不是。也许在那些孤苦无依的夜晚,在那些病痛缠身的时刻,她也曾怨过、恨过、委屈过。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选择了放下。她选择了用一封温柔的信,去拥抱那个二十年来不曾回家的妹妹。
而父亲顾长河,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说的是“别告诉你嫂子”。他明知道是妹妹的任性害了自己,但在生命的最后一秒,他仍然选择了保护她。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爱?顾安然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还做不到这样的宽恕。她可以不恨,但做不到原谅。她可以不报复,但做不到遗忘。也许这一生都做不到。但那又怎样呢?母亲是母亲,她是她。母亲有母亲的温柔,她有她的原则。
她直起身,发动了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地下停车场里回荡,车灯照亮了前方灰白的墙壁。她挂上档,驶出了医院,汇入了夜色的车流中。
回到家的时候,念念已经睡了。江砚舟坐在客厅里等她,茶几上放着两盘菜和一碗米饭,都用保鲜膜仔细地包着。
“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热一下。”他站起来,拿起盘子往厨房走。
“砚舟。”顾安然叫住他。
“嗯?”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将今天发生的一切——母亲的遗书、顾美凤的精神崩溃、赵俊宝的转变——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丈夫。
江砚舟听完后,沉默了很久。他把菜热好端到茶几上,又把筷子递到顾安然手里,然后在她身边坐下来。
“老婆,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觉得你妈那件毛衣,不应该放在博物馆里。”
顾安然停下筷子,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博物馆是给外人看的地方。那件毛衣是你爸的遗物,是你妈一针一线织出来的心意,也是你姑姑用半辈子愧疚去忏悔的信物。它太私人了,不适合被摆在玻璃柜里供人参观。”江砚舟的声音很温和,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你应该把它留给自己。不是用来恨,也不是用来原谅。就是……留着。”
顾安然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没有说话。
“你今天跟你表弟说,他的人生是他自己的,不需要替任何人承担怨恨。”江砚舟继续说,“这句话对你自己也适用。你妈选择了宽恕,那是她的选择。你爸选择了保护,那是他的选择。而你,你也有你自己的选择。你不需要替他们去原谅谁,也不需要替他们去恨谁。你只需要做你认为对的事。”
“那件毛衣,你想留着就留着,想烧掉就烧掉,那是你的自由。不要因为别人做了什么选择,就觉得你也必须做什么选择。”
顾安然放下筷子,将头靠在江砚舟的肩膀上。这个男人的肩膀很宽厚,带着沐浴露淡淡的香气,让她在疲惫了一整天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丝安心的感觉。
“砚舟,你说我该不该原谅她?”
“谁?你姑姑?”
“嗯。”
江砚舟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顾安然意外的话。
“我觉得你不需要原谅她。你只需要接受一个事实——她也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会犯错会后悔、既可恨又可悲的人。”
“接受这个事实,不代表原谅。只是代表你不再让她影响你的生活了。”
顾安然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慢慢地握住了江砚舟的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温暖而有力。
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对的。原谅或不原谅,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不想再让二十年前的阴影笼罩她现在的生活。她有念念,有砚舟,有自己热爱的事业,有秀禾轩。她的生活里有太多值得珍惜的东西,不应该被仇恨占据太多空间。
这不是软弱。这是她为自己的生活做出的主动选择。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这么轻易地放过她。一周后,秦律师打来了一个电话。
“顾总,有件事需要告诉你。”秦律师的语气比平时严肃了不少,“昨天我接到了一个通知,说是有人向法院提出了再审申请,要求推翻之前的判决。”
顾安然的眉心一跳:“谁提出的?”
“不是顾美凤。”秦律师顿了顿,“是一个叫赵大勇的人。”
赵大勇。顾安然花了两秒钟才想起这个名字是谁——顾美凤的丈夫,赵俊宝的父亲,那个在顾美凤口中早已不知去向的烂赌鬼。
“他凭什么申请再审?”
“他提交了一份新的证据。”秦律师说,“是一份一九九八年的手写协议书,上面有你母亲周秀禾的签名和手印。协议的内容是——周秀禾自愿将抚恤金中的十一万八千元赠与其小姑子顾美凤,用于照顾年迈婆母及偿还家庭债务。”
顾安然猛地站了起来:“不可能!我妈不可能签这种东西!”
“我也觉得不可能。”秦律师的声音很冷静,“但那份协议我已经看到了扫描件,签名确实很像你母亲的笔迹。手印还需要进一步鉴定。如果这份协议被法院认定为真实有效,那么我们之前判决的基础——抚恤金是被侵占的——就会被推翻。那十一万八千块钱的法律性质会从‘被侵占的财产’变成‘自愿赠与’,顾美凤的返还义务就不存在了。”
“至于老宅的产权问题,那份协议里没有涉及,那部分的判决应该不会受影响。但抚恤金这块,可能会被翻案。”
顾安然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秦律师,你觉得那份协议是真是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秦律师用一种审慎的语气回答道:“从专业角度来说,我现在不能下结论,需要等笔迹鉴定和纸张年代鉴定的结果。但从我的经验来看,这份协议出现的时间点太巧了。判决刚下来,执行还没开始,就突然冒出来一份二十多年前的协议——这里面有问题的概率非常大。”
“赵大勇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不多。”顾安然快速回忆了一下,“我只知道他是个赌鬼,当年在机械厂上班,后来下岗了就一直游手好闲。顾美凤跟他感情不好,两人分居很多年了。当年抚恤金的事,他也参与了吗?”
“这倒是一个值得追问的方向。”秦律师在那边快速记录着什么,“如果赵大勇也参与了当年抚恤金的侵占,那他应该和顾美凤是利益共同体,按理说不会主动跳出来提交新证据——除非这件事背后还有别的推动力。”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赵大勇是被人当枪使了。”秦律师的声音变得锐利起来,“有人想利用他翻案,目的可能不只是那三十七万块钱,而是想借此打击你。”
顾安然沉默了一会儿,脑海里快速过滤着可能的人选。她这些年得罪过的人不多,但都是商场上的狠角色。最近因为秀禾轩的火爆,动了某些人在老城区改造项目上的蛋糕,也的确收到过一些不太友善的暗示。
但这些都是猜测,没有证据。
“秦律师,我需要你做几件事。”她重新坐下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第一,尽快安排笔迹鉴定,我要知道那份协议上的签名到底是不是我妈的。第二,查一下赵大勇最近的动向,他跟谁见过面,有没有突然多出来的经济来源。第三,我想见赵大勇一面。”
“第三点我不建议。”秦律师立刻否决了,“如果赵大勇真的是被人指使的,你贸然接触他,可能会被对方利用。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我会通过合法渠道去调查。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你暂时不要有任何动作。”
顾安然知道秦律师说得有道理,便没有坚持。
挂了电话后,她坐在办公室里,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全家福上。那是她刚从周秀兰那里拿到的老照片的扫描放大版,年轻的周秀禾和顾长河并肩而立,笑得无忧无虑。
妈,你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她在心里默默地问。
没有人回答她。照片里的周秀禾只是静静地笑着,那张永远定格在二十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被生活摧折过的痕迹。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周秀兰的号码。
“小姨,有件事想问你。”
她将赵大勇提交新证据的事说了一遍,电话那头的周秀兰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安然,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周秀兰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复杂,“关于赵大勇这个人。”
“你说。”
“你爸爸出事那台机器,当时负责报修的人就是赵大勇。他明知道机器有问题,却没有按照流程上报停工,只是随便填了一张报修单就放在那里了。车间主任有没有批他也没跟进,反正他把责任推出去了就完事了。”
“事后事故调查的时候,因为这个程序上的瑕疵,赵大勇被厂里开除了。但你姑姑那时候已经怀了俊宝,两个人已经领了证,开除不开除的也改变不了什么。”
“你爸的抚恤金,领钱的虽然是顾美凤,但出主意的人,是赵大勇。”
顾安然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赵大勇当时在机械厂的工资不高,但他赌得很大,外面欠了一屁股高利贷。你爸出事后,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你爸的命,而是抚恤金。他让你姑姑去跟你奶奶说,把那笔钱分出一部分来,名义上说是替你妈保管,实际上是想拿去还他的赌债。”
“你姑姑虽然贪,但一开始也没想吞那么多。是赵大勇在旁边煽风点火,说她傻,说那是顾家的钱凭什么全给周秀禾一个外人。你姑姑耳根子软,又怕赵大勇打她,最后就听了他的话。”
周秀兰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安然,我当年离开江城,虽然主要是因为我收了钱心里有愧,但还有一个原因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
“什么原因?”
“赵大勇找到我,威胁我。他说他已经查清楚了,那笔抚恤金是我经手办的,如果我把事情捅出去,他就让我在江城待不下去。我当时才二十出头,胆子小,被他一吓就跑了。”
“所以这些年我最恨的人,除了我自己,就是赵大勇。”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顾安然能听到周秀兰粗重的呼吸声,那是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愤怒和不甘。
“小姨,赵大勇现在突然冒出来提交新证据,你觉得他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周秀兰冷笑了一声,“他现在欠了一屁股债,肯定是有人给了他钱让他这么干的。至于背后是谁,安然,你在老城区搞的那个博物馆,最近是不是挡了什么人的路?”
顾安然的瞳孔微微收缩。
果然,和她猜测的方向一致。
“老城区有一个开发商叫梁国栋,”周秀兰说,“你应该听说过这个人。他是做高端商业地产的,最近在推一个老城区改造的大项目。秀禾轩所在的那片街区本来是他看中的地块,但去年评上省级保护示范项目之后,规划被调整了,那个地块被划进了永久保护范围。他前期投进去的几千万打了水漂。”
“这个人我听说过。”顾安然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我跟他没有任何直接交集,秀禾轩的存在也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是整片街区的保护规划调整导致的。他要恨,应该恨政府规划部门才对。”
“你觉得他敢跟政府对着干吗?”周秀兰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他不敢。但他总得找个人出气。你是秀禾轩的主人,又在老城区有知名度,拿你杀鸡儆猴,是最顺手的选择。”
顾安然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如果真的是梁国栋在背后搞鬼,那事情就不只是家事纠纷那么简单了。这是商业报复。
“小姨,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周秀兰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因为梁国栋的太太,曾经是我的客户。我在南方做的是高端珠宝生意,认识的人比较杂。梁国栋的事,我是从圈子里听说的。”
顾安然突然意识到,她这个小姨比她想象的要厉害得多。一个在南方打拼了二十多年的女人,能进入高端珠宝行业,和梁国栋太太那种级别的人有生意往来——周秀兰的人脉和资源,恐怕远远超出了她之前的认知。
“安然,这件事你先不要自己出面。”周秀兰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赵大勇那边我去查。我在江城还有些老朋友,查一个人的底细不难。至于笔迹鉴定的事,秦律师会处理。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下周回来的时候,应该会有消息。”
“好。”顾安然没有推辞。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多一个帮手就多一份力量。而且周秀兰对赵大勇的恨意,恐怕比她还深。
挂掉电话后,顾安然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景。夕阳正在西沉,余晖将整条老街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色。秀禾轩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打卡,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闹,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美好。
但在这片宁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涌动。赵大勇、梁国栋、那份来路不明的协议——所有这些因素搅在一起,像一锅正在慢慢沸腾的水,随时可能溢出锅沿。
她拿出手机,给江砚白发了一条消息:“大哥,你认识梁国栋吗?”
消息发出去后不到一分钟,江砚白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梁国栋?嫂子你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顾安然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江砚白听完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嫂子,梁国栋这个人,你得小心。”他的声音很严肃,“他在江城地产圈的外号叫梁阎王,手段非常脏。早年做拆迁的时候,逼迁、断水断电、雇混混骚扰钉子户,什么招都使过。这些年洗白了不少,开始做高端商业地产,但骨子里还是那个路数。”
“他在老城区那个项目确实亏了不少钱。据我所知,他前期投进去的拆迁补偿款和规划设计费用加起来有四千万左右。后来保护规划调整,他的开发方案被全盘否决,这笔钱基本等于打水漂了。”
“他怪你?”顾安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一个身家几十亿的开发商,会把几千万的亏损怪到我一个开小博物馆的人身上?”
“你不了解梁国栋。”江砚白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他对钱其实没那么在意。他在意的是面子和控制欲。老城区那块地他盯了很多年了,志在必得,结果被一个半路杀出来的保护规划给搅黄了。他不敢跟上面的人翻脸,但他可以拿你来撒气——因为你是保护规划成功实施后的受益者之一,你的博物馆上了省里的重点保护名单,等于是他的失败被放大到了全省的层面上。”
“说白了,他觉得你是在他的地盘上,当着他的面打了他的脸。所以他要找回来。”
顾安然握着手机,忽然觉得有些荒诞。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别人的靶子,更没有想过这场战斗的起因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面子。
“大哥,你有什么建议?”
“第一,梁国栋的事你不要自己扛。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砚舟,有整个江家的资源。第二,赵大勇那份协议是假的,这一点我有九成把握。梁国栋手下有一帮人专门搞这种事情——伪造文件、收买证人、制造舆论。这些年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对他那套把戏很熟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千万不要私下去见赵大勇或者梁国栋的任何手下。所有接触都必须通过律师,全程录音录像,一个细节都不能漏。”
顾安然应了下来。挂了电话后,她发现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场战争从家庭伦理的层面,升级到了商业博弈的层面。对手不再是那个可以被法律条文和道德谴责压制的顾美凤,而是一个手里有资源、有人脉、有手段的老江湖。
但她没有退缩的打算。从十五岁开始,她一个人面对过比这更艰难的局面,每一次她都没有退缩过。这一次也一样。
她拿起手机,给秦律师发了一条消息:“秦律师,有新情况。我怀疑新证据的幕后推手是开发商梁国栋。他可能想通过翻案来打击我在老城区的影响力。我这边有江砚白的资源可以配合,你那边尽快启动笔迹鉴定程序。另外,我小姨周秀兰下周回江城,她会帮忙查赵大勇的情况。”
消息发出去后,她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楼下的景象。游客们依然在排队,夕阳依然温暖,巷子依然热闹。这些平凡的日常,是她用二十年的努力换来的。她不会让任何人,用任何方式,夺走这些东西。
第二天上午,顾安然正在设计院开项目协调会,手机上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顾总工,久仰大名。鄙人梁国栋,想约您吃个便饭,聊聊老城区发展大计。不知您何时方便?”
短信写得很客气,措辞也挑不出毛病,但顾安然的后背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机屏幕转向旁边的江砚白——今天的协调会是江砚白的公司和设计院的一个合作项目,江砚白作为甲方代表出席了会议。
江砚白扫了一眼那条短信,在桌子底下给顾安然比了一个手势:大拇指朝下。
“回复他,说你最近工作忙,暂不方便,有事可以通过律师联系。”江砚白压低声音说道。
顾安然点了点头,快速回了条信息:“梁总您好,最近项目比较多,实在抽不出时间。如有公务,可联系我的律师秦芳华女士。祝商祺。”
消息发出去后,对方没有再回复。
会议结束后,江砚白跟顾安然一起走出了会议室。
“他这么快就亲自出面了,说明那份协议的事他比较着急。”江砚白边走边说,“他越着急,越容易露出破绽。”
“那份协议上的签名我看了照片,确实很像我母亲的笔迹。”顾安然说,“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我妈写字有一个习惯,她的‘秀’字,最后一笔是往外撇的,不是往内收的。我从小到大看过她写自己的名字无数次,这个细节我记得很清楚。但那份协议上‘周秀禾’三个字里的‘秀’,最后一笔是往内收的。”
江砚白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你确定?”
“百分之百确定。”顾安然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妈教过我写字,‘秀’字的最后一笔她纠正了我很多次,说要写得舒展,要像花瓣一样往外张开,不能收着写。她自己一辈子都是这么写的。”
江砚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这件事就好办了。笔迹鉴定的时候,你把你母亲生前的笔迹样本尽量多地提供给鉴定机构,尤其是带有‘秀’字的样本。如果那份协议上的签名在这个关键笔画的写法上和你母亲的习惯不符,鉴定结果大概率会倾向于是伪造的。”
“但对方伪造得很精细。”顾安然皱着眉头,“除了最后一笔的细节之外,其他地方的相似度非常高。这说明伪造者手里有我母亲大量的笔迹样本作为参考。”
“那你觉得这些样本是从哪里来的?”
顾安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出了一个人名。
“赵大勇。”
是的,赵大勇。他是顾美凤的丈夫,在顾美凤处理周秀禾遗物的时候,他是最有可能接触到周秀禾生前书信的人。如果他从顾美凤那里偷走了一些带有周秀禾笔迹的旧信,交给专业人士去模仿伪造,是完全说得通的。
“但现在顾美凤在医院,精神状况很不稳定,没法问她。”顾安然说。
“不用问她。”江砚白的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赵大勇现在住在哪里,你知道吗?”
“秦律师查到了,他住在城北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
“那我们去一趟。”江砚白看了看手表,“不用你亲自出面,我找个人去跟他聊聊。对付赵大勇这种人,有时候需要一些特殊的方法。”
顾安然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不是那种喜欢用非常手段的人,但梁国栋和赵大勇联起手来用伪造文件的手段,已经突破了她的底线。对待突破底线的人,就不能只用底线之内的方式去应对。
江砚白打了一个电话,用简短的语言交代了几句。挂掉电话后,他对顾安然说:“我让老孙去办。老孙跟了我十几年,以前是部队侦察兵出身,办事可靠有分寸,不会过线但也不会空手而归。最快今天晚上就能有消息。”
“好。”顾安然没有多问。她知道江砚白作为在江城商界摸爬滚打多年的人,手里有些资源和手段是她这个做技术出身的人所不熟悉的。她选择信任他。
那天晚上,顾安然在秀禾轩待到很晚。
游客散尽后,她一个人坐在二楼母亲遗物的展区里,将那些泛黄的信件一封封重新拿出来读。她以前读这些信的时候,关注的是信的内容——母亲说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有什么心事。但今天她读信的方式不一样了。
她在看母亲的每一个“秀”字。
一封、两封、三封……她翻遍了母亲留下的所有信件,每一个“周秀禾”的签名,每一个单独出现的“秀”字,最后一笔都是往外舒展地撇出去的,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花瓣。没有例外。
这个发现让她的心里越来越笃定。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江砚白发来的消息。
“老孙回来了。赵大勇交代了。协议是伪造的,笔迹样本是从顾美凤家里偷的旧信,造假的人是梁国栋手下一个姓马的法律顾问找的。赵大勇收了二十万,但只拿到了五万定金。老孙全程录了音。”
下面是一段音频文件。
顾安然戴上耳机,点开音频。先是一段窸窸窣窣的杂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紧张而沙哑的声音——应该是赵大勇。
“我说,我都说。那份协议是假的。是梁总那边的人找的我,说只要我提交这份协议申请再审,就给我二十万。我欠了一屁股债,实在没办法了……”
“笔迹样本你是从哪里搞到的?”另一个声音问,应该是老孙。
“是从我老婆那里偷的。她这些年一直藏着一包旧信,是周秀禾以前写给她男人的。我趁她不注意偷了几封出来,给了梁总那边的人。”
“梁国栋为什么要针对顾安然?”
“这个我真不知道!他们没跟我说原因,就说让我提交协议申请再审,别的什么都不用管。大哥,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放我一马,我保证不再……”
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顾安然缓缓摘下耳机,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那份协议,是用她母亲生前的信件伪造的。那些信是母亲对父亲说过的私密话语,是一个女人对丈夫最真挚的感情。赵大勇把它们偷出来,交给梁国栋的人去造假,去玷污母亲的名誉。
不可原谅。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给秦律师打了个电话,把情况简要说明了一下。
秦律师听完后,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兴奋:“这段录音是铁证。虽然取证方式不太常规,但只要内容真实,法院在审查再审申请时一定会采信。再加上笔迹鉴定的专业意见,赵大勇的再审申请基本上等于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坟。”
“不过,”她话锋一转,“这份录音最好不要由我们主动提交,那样反而会引起法官对取证方式的质疑。最好的策略是先等笔迹鉴定结果出来,确认签名是伪造的之后,再审申请自然会被驳回。那时候再视情况决定是否将录音提交给公安机关,追究赵大勇和幕后指使者的刑事责任。”
“伪造证据、妨碍司法——这两项罪名,足够他们喝一壶的。”
顾安然挂了电话,站在空无一人的展厅里,抬头看着墙上母亲的大幅照片。照片里的周秀禾笑得温柔而平静,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女儿——不要怕,走下去。
她对着照片轻轻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周,事情的发展比顾安然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鉴定机构通过对四十七份周秀禾生前笔迹样本的综合比对,确认赵大勇提交的协议上“周秀禾”的签名存在六处重大笔画差异,其中最关键的正是“秀”字最后一笔的走向——所有样本中均为外撇,协议上却为内收。鉴定结论是明确的:该签名系他人模仿周秀禾笔迹伪造,并非周秀禾本人所签。
与此同时,纸张和墨迹的年代鉴定也有了结果。协议所用的纸张虽然是九十年代末期的旧纸,但墨迹的化学成分显示,字迹的形成时间不超过六个月。换句话说,这份所谓的“一九九八年协议”,是在判决生效之后才被炮制出来的。
法院很快做出了裁定——驳回赵大勇的再审申请,维持原判。同时,法院将赵大勇涉嫌伪造证据、妨碍司法的线索移送至公安机关。
消息传到顾安然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秀禾轩的院子里给一株新栽的桂花树浇水。秦律师在电话里用一种罕见的轻松语气告诉她这个结果时,她握着水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不紧不慢地将剩下的水浇完。
“辛苦了,秦律师。后续的事还要继续麻烦你。”
“分内之事。”秦律师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对了,公安机关那边已经立案了。赵大勇前天在出租屋里被带走的,目前取保候审。听说他进去之后态度倒是挺好,竹筒倒豆子似的什么都交代了,还供出了梁国栋那边经手伪造文件的人。”
“梁国栋呢?”
“梁国栋精明得很,从头到尾都没有直接出面,所有的事都是他手下那个姓马的法律顾问在操办。姓马的一个人把事扛了,梁国栋暂时动不了。不过经此一役,他在老城区那边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保护规划的事他本来还想通过其他渠道翻盘,但现在规划部门的人听到他的名字就摇头。”
顾安然将水壶放在地上,在桂花树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初夏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落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就先这样吧。”她说,“有些仗不用一次打完。”
挂了电话后,她仰头看着头顶那棵梧桐树的浓密枝叶,忽然觉得这段时间以来压在心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搬走了。不是彻底消失,而是被挪到了一个她可以承受的距离。
她拿出手机,在一个三人的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群里有江砚舟和江砚白——“搞定了。”
江砚舟秒回:“晚上庆祝一下,我订餐厅。”
江砚白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跟了一句:“叫上你小姨。她这次出了不少力。”
顾安然笑了一下。周秀兰确实出了不少力。赵大勇在城中村的落脚点,就是周秀兰通过她那些老关系查出来的。那个曾经在关键时刻选择沉默和逃避的女人,这一次选择了挺身而出。
晚上,四个人在江边一家私房菜馆的包间里聚在了一起。周秀兰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和几个月前在废弃老宅里那个满身疲惫的女人判若两人。
“小姨,你今天真好看。”顾安然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周秀兰笑着摆了摆手:“老了老了,哪里还好看。不过最近心情确实好,睡得好吃得好,气色自然就上来了。”
“是因为赵大勇被抓了吗?”江砚白在旁边打趣道。
“一部分原因。”周秀兰端起酒杯,目光在酒杯边缘的折射中变得有些迷离,“但更重要的原因是那封信。”
她看向顾安然,眼眶微微泛红:“安然,你妈那封信,我看了不下五十遍。每看一遍就哭一遍。哭完了,心里就觉得轻了一点。这些年压在我心里的那块石头,被那封信一点一点地敲碎了。”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没脸回来见你,没脸去给你妈扫墓。但那封信告诉我,你妈到死都没有怨过我。她留了门给我,把镯子留给我,把我当成她最亲的妹妹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要是还缩在壳里不出来,我就真的对不起她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江砚舟和江砚白默契地没有出声,将这一刻的安静留给了两个女人。
顾安然站起来,走到周秀兰身边,弯腰抱住了她。两个女人拥抱在一起,中间隔着二十多年的光阴和无数的遗憾,但此刻,她们的呼吸是同步的,心跳是同步的。
“小姨,欢迎回家。”顾安然在她耳边轻声说。
周秀兰的眼泪夺眶而出。
那晚吃完饭从餐馆出来时,江城的夜色已经很深了。江砚舟开车载着顾安然回家,周秀兰则由江砚白顺路送回去。两辆车在路口分道扬镳,尾灯在夜色中渐渐消失。
顾安然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心里有一种难得的平静。
“老婆,你在想什么?”江砚舟问。
“我在想,这一切是不是终于结束了。”顾安然轻声说,“官司打赢了,房子拿回来了,赵大勇被抓了,顾美凤在医院接受治疗,赵俊宝也走上了正轨。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你还是觉得不踏实?”
顾安然转头看了丈夫一眼。这个和她同床共枕了十年的男人,总是能一眼看穿她。
“嗯。可能是我的问题。我好像已经习惯了战斗的状态,突然风平浪静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放松下来。”
江砚舟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那是因为你保护了自己太多年。从十五岁开始,你就在保护自己。后来你开始保护念念,保护我们的家,保护你母亲的记忆和名誉。你一直在战斗,所以你已经忘了怎么停下来。”
“但战斗的意义,不是为了永远战斗下去。”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温柔,“战斗的意义,是为了有一天可以不用再战斗。”
顾安然将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砚舟。”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可以不用再战斗了,你最想和我一起做什么?”
江砚舟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我想看你把你母亲的镯子重新打亮,戴在手上。我想看你把秀禾轩的后院种满桂花,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我想看你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就只是晒晒太阳、喝喝茶。”
“我还想看念念长大,看她穿婚纱,看你也变成一个啰啰嗦嗦的老太太,天天打电话催她回家吃饭。”
顾安然忍不住笑了起来买股票杠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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